鳳姐道:“不貼人,貼賬房也成。”
眾人都笑。探春笑著笑著,眼淚落下來。她忙用帕子掩住,怕人笑她。
寶釵輕聲道:“三妹妹,哭一回也不妨。哭完,冊子照寫。”
探春點頭。
這場小詩會沒有外頭的大熱鬧,卻很快傳開。婆子們原想把“多事”壓在探春頭上,如今發現幾位姑娘都寫了句子,便不好再單罵探春。王夫人聽見寶釵也添了“和氣須憑理”,沉默許久。
她可以說黛玉鋒利,可以說探春多事,卻不能輕易說寶釵不懂和氣。
這便是黛玉要的效果。
不是讓探春一個人硬頂,而是讓眾姝都在明處留一點聲。
夜裡,探春把那張合詩收進習禮錄。她沒有放在最前,而是放在燈油一項後面。因為正是一盞燈油,照出了這一場。
黛玉回屋後,也將副本收入詩札。
謝知微問:“姑娘為何不放證箱?”
“這不是證誰錯,是證我們願意問。”黛玉道。
謝知微笑:“姑娘越來越會分。”
同夜,寶釵回梨香院。薛姨媽問她為何要摻和探春的冊子,語氣裡有些擔憂:“咱們初來,和氣為上。你若處處同林姑娘站一處,太太心裡怎麼想?”
寶釵沒有立刻答,只把今日詩句放入匣中。
“母親,和氣不是人人閉嘴。”
薛姨媽怔了怔。
寶釵又道:“探春若連自己屋裡一盞燈油都不能問,日後我們梨香院也未必能問自己的事。”
薛姨媽嘆氣:“你總想得遠。”
“想得不遠,便會被人推著走。”寶釵輕聲道。
謝知微札記寫:多事二字,以詩撥正。黛、探、釵、迎、惜皆留聲。寶釵公開補理,王夫人暫不能壓。
那張合詩後來被謄了三份。一份在探春冊中,一份在黛玉詩札,一份由寶釵帶回梨香院。迎春雖然只寫了一句,卻悄悄問黛玉,自己那句會不會太笨。黛玉說不笨,因為“有冊心便定”是許多人真正的心聲。迎春聽後,低頭笑了笑。她一向怕自己說錯,今日竟也有一句能被收進正本。惜春更首,說以後若有人亂賴,她就拿詩給人看。幾個姑娘一笑,暖閣裡的氣便不再全是緊繃,也有了少年人的亮。
王夫人聽完合詩後,並沒有立刻責誰。她只把寶釵那句“和氣須憑理”默了兩遍。寶釵是她喜歡的孩子,這句卻不像單純順從的孩子會寫。王夫人心裡第一次生出一點不安:寶釵若也開始講憑據,金玉之局便不如從前好推。她可以壓黛玉,可以訓探春,卻不好首接壓寶釵。於是她選擇勸。勸比罵輕,卻也更深,因為它要寶釵自己把鋒收回去。
章末,王夫人請寶釵過去,說姑娘家終究要以和氣為貴。
下一場,不是罵,是勸。
寶釵被王夫人請去時,黛玉沒有跟去。她只讓鶯兒帶一句話:“詩句若錯,可改;若不錯,不必因誰不喜便刪。”鶯兒聽了,面上有些為難,卻還是傳了。寶釵在佛堂外聽見這句,低頭笑了一下。王夫人問她笑什麼,她道:“林姑娘說詩句不可因不喜便刪,倒也是讀書人的脾氣。”王夫人看著她,溫聲道:“讀書也要知世故。”寶釵答:“正因知世故,才知憑理的和氣長久。”這一答沒有頂撞,卻把那句詩保住了。
王夫人最後沒有叫寶釵刪詩,只讓她日後說話留心。寶釵應了,出門時卻把那張詩箋收得更緊。她知道自己今日保的不只是探春的臉面,也是自己日後說“不”的餘地。若連一句“和氣須憑理”都不能留下,往後金玉之事壓到頭上,她也只能笑著認。回梨香院後,寶釵親手把詩箋封進書匣,封條上沒有寫“詩”,只寫“理”。鶯兒問為何。寶釵道:“詩會被人解,理不該被人吞。”這句話她說得很輕,像說給自己聽。
寶釵保住“理”字後,黛玉沒有當面謝她,只在下一次詩會前多備了一張素箋。寶釵入座時看見,便知那是給自己的位置。兩人沒有說破,卻都明白彼此承了一個情。謝知微看在眼裡,心中暗定:寶釵這一路不能寫成黑白敵對,她與黛玉的每一次靠近都要有理由,每一次分歧也要有根。這樣到金玉局真正對沖時,才會痛,也才會高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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