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通靈一擲驚堂上,薄命何曾罪在身。
若把痴情都作禍,誰憐玉骨本無塵。
錯箱還未查明,寶玉便來了。
他原在外頭換衣,聽說林家妹妹到了,急得不肯慢行。丫鬟婆子一串跟著,好不容易把他引進賈母屋裡。屋中眾人見他來,俱露出笑意。賈母連聲喚他,王夫人也放下佛珠。
謝知微站在黛玉身後,看見這個少年時,心裡並無輕視。
他眉眼靈秀,衣飾華貴,神情卻不像慣會擺架子的公子。見了黛玉,先是一怔,隨即露出歡喜,像真覺得久別重逢。
這樣的真,最容易傷人。
因為他不知自己的真,有時也是別人手裡的刀。
寶玉問起黛玉讀書,又問家中姊妹。話說到半途,他忽然問:“妹妹可也有玉沒有?”
屋裡氣息微微一變。
謝知微來前己同黛玉說過這一處。黛玉沒有低頭怯答,也沒有自輕自貶。她先看賈母,再看王夫人,最後看回寶玉。
“我無玉。”她道,“父親常說,人生在世,德行文章才是護身之物。若人人都有玉,反倒不稀奇了。”
這話輕巧,並無挑釁,卻把“有無”從命格拉回教養。
寶玉聽了,先是怔,隨即皺眉:“既如此,這玉也沒什麼意思。”
他伸手便要扯頸上玉。
屋中驚聲西起。
賈母忙喊,丫鬟去攔,王夫人臉色也變了。黛玉身子一僵,眼底掠過驚懼。她知道自己沒有錯,可滿屋人的驚慌都像在告訴她:若那玉當真摔了,罪便會落到她身上。
謝知微上前半步。
不搶,不攔,只在寶玉手碰到玉的那一刻,先跪了下去。
“二爺不可。”
她這一跪,反倒叫寶玉動作一停。
謝知微抬頭道:“二爺心性真,見林姑娘無玉便不忍獨有。可老太太年高,太太慈母之心,今日又是林姑娘入府頭一日。二爺若因一時真性傷了老太太的心,往後林姑娘聽人提起,豈不日日難安?”
寶玉怔住。
賈母一把抱住他,連聲道:“孽障!你要嚇死我!”
謝知微又向賈母叩首:“老太太莫怪二爺。二爺不是嫌棄林姑娘無玉,是太把林姑娘當自己人,才生了痴念。只是親近也須有禮,今日有老太太在,正好教二爺疼人也要疼得穩當。”
這一番話,把罪從黛玉身上挪開,又把寶玉的失態說成真情過頭,順勢遞給賈母臺階。
賈母喘勻了氣,拍著寶玉道:“聽見沒有?你謝姐姐都知道你痴,也知道你該學規矩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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