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一兩銀輕千口重，半碟點心萬般情。
深門不怕無人問，怕是人人慣不明。
小廚房換人後，鳳姐讓各屋補報近月缺例。
這原是她的手段。既要查，就查得漂亮；既要罰，就罰得名正言順。可補報一開，許多舊賬便像水底泥沙，一攪全渾了上來。
迎春屋裡少的最多。
她性子軟，丫鬟婆子也跟著不敢問。點心少了，她說不餓；熱湯遲了，她說無妨；月例被拖，她也只低頭。如今一報，竟有十幾處缺漏。
探春看了，氣得臉紅。
“二姐姐，你怎麼從不說？”
迎春低聲道：“說了也麻煩。”
黛玉坐在一旁，心裡被這句話輕輕刺了一下。
她從前也常覺得，說了也麻煩。麻煩別人，麻煩自己，最後便什麼都不說。可不說，麻煩不會消失，只會變成旁人的方便。
謝知微道：“二姑娘，不說不是省事，是叫做錯的人省事。”
迎春抬眼，眼中有些茫然。
“可我說不清。”
“那就先記清。”
她把一張最簡單的表遞給迎春。上面只有三欄：該有、實有、何日問。迎春接過，像接一件極陌生的東西。
探春道：“二姐姐，我陪你記。”
黛玉也道：“我屋裡雪雁初時也不會，如今能記了。姐姐慢慢來。”
迎春看著她們，眼眶微紅。
這一幕讓謝知微心裡很安靜。真正的改命，不只是黛玉一個人學會反擊。迎春這樣的人，若能早一點知道“我可以問”，後頭許多悲劇便有了改路的可能。
鳳姐很快查到小廚房那一兩銀。
賬上寫某日給林姑娘添補清粥梅子鹽，用銀一兩。可那日，黛玉只吃了半碗粥，梅子鹽還是自己屋裡帶的。銀子不大，卻錯得明白。
鳳姐把管事婆子叫來。
婆子辯稱記錯。
鳳姐笑道：“一兩銀也記錯？你怎麼不把你自己的月錢記錯給我？”
眾人不敢笑。
謝知微在旁道：“二奶奶，銀子雖小，名目卻不小。若賬上常寫給林姑娘添補，外人看了，只當林姑娘日常耗府裡許多。林姑娘擔不起這個虛名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