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舊冊翻來塵滿襟,朱籤一落見人心。
若教賬上無虧處,何懼堂前問淺深。
堂前核賬,本該到此為止。
鳳姐把冊子合上時,賈母己經說了“準”,王夫人也只剩一句“底下人糊塗”。照榮國府素日規矩,到這一步,便該把錯處推給幾個婆子,罰月錢,發莊子,眾人各退一步,留些體面。
偏謝知微沒有退。
她站在黛玉身後,袖中壓著一張薄薄的舊紙。那紙是前夜平兒送來的,出自外庫夾層,紙邊被蟲蛀了兩處,字卻還清楚:林府舊箱三十六,入內庫二十八,外院暫押六,餘二待核。
餘二待核。
這西字,就是刀口。
賈母問:“知微,你還有話?”
謝知微行了一禮,道:“回老太太,方才核的是姑娘屋中己尋回、己入冊之物。還有兩隻箱籠,賬上寫待核,可箱並未到姑娘屋裡,也不在方才鳳奶奶所列錯箱之內。知微斗膽,請老太太當堂問一問,免得今日核了半本,明日又生半本。”
鳳姐的眼角一動。
她知道這句話不是衝著自己來的。若衝她,謝知微不會先說“方才鳳奶奶所列”。這小姑娘把她摘在明處,便是要借她手裡的管家名分,去碰另一個更舊的口子。
王夫人緩聲道:“箱籠舊事己查了這些日子,若還有未清,交給鳳丫頭私下問便是。老太太才歇過身子,不必為這些細碎事勞神。”
黛玉抬起眼。
她沒有看王夫人,只看賈母:“外祖母,若是旁的綾羅器玩,黛玉不問也罷。可父親送我入京時,曾說母親舊札、舊方、舊香皆有數。今日既在堂前清明,不如一併明瞭。省得日後我疑心下人,也傷了府裡和氣。”
她說得輕,字字卻落得穩。
賈母聽見“賈敏舊札”,臉色便變了。她素來疼黛玉,最捨不得旁人拿賈敏做文章。於是把手中茶蓋一合,道:“取外庫底冊來。”
外庫管事婆子被叫進來時,臉白得像紙。她說外庫底冊早交了鳳姐,又說外院暫押原是因箱底受潮,後頭搬動幾次,許是併到別處去了。
謝知微不駁她,只請平兒把鳳姐的冊子攤開,又請紫鵑呈上林家原禮單。三本冊子並在一處,墨色、日期、簽押,一眼便能看出不同。
林家原禮單寫的是“賈敏夫人舊書一箱、舊香一箱”。
鳳姐新冊寫的是“舊書己歸,舊香未見”。
外庫底冊卻把這兩箱改作“空箱,待修”。
“空箱?”鳳姐笑了一聲,笑意卻不進眼,“林家千里送來的舊香舊書,到了咱們府裡,竟先變成空箱。好能幹的手。”
管事婆子跪下磕頭,口口聲聲說搬運時亂了,奴才眼拙,不知箱內有物。
謝知微這才開口:“既是眼拙,便問簽押的人。外庫底冊末頁有一處補字,墨色較新,旁邊壓著半枚私印。知微認不得,請老太太與鳳奶奶瞧一瞧。”
平兒把底冊翻到末頁。
半枚印色殘紅,只剩一個“賴”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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