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姐先看王夫人,又看賈母。
王夫人的佛珠停在指間。
賈母許久未說話。她不是不懂,只是從前許多事在她眼皮底下過去,底下人敬她、奉她、哄她,把糊塗事都裹成“替老太太省心”。如今一張舊冊擺出來,倒像有人把蒙了多年的簾子挑開一線。
“賴家的人,誰經了這兩隻箱?”賈母問。
外庫管事婆子伏在地上,不敢答。
鳳姐冷聲道:“不答也成。平兒,拿外庫鑰牌冊。凡那日出入過舊箱的,一個個叫來。今兒當著老太太的面問明白,誰也別說我背地裡冤人。”
平兒應了。
周瑞家的雖不在堂中,王夫人身邊的丫鬟臉色卻跟著白了。謝知微看見,記在心裡,沒有追問。刀不能一次扎盡,扎盡了便容易逼人翻臉。今日只要“賴”字露出來,榮府就輸了第一手。
黛玉坐在賈母身側,手按著案邊那隻舊香小匣。
她從前最怕把事鬧大,怕外祖母為難,怕舅母不喜,怕自己被人說成小性兒。可此刻她望見那半枚“賴”字,心裡反倒清明。
若不問,母親的舊物會變成空箱;若不記,父親的託付會變成下人的一句眼拙;若不在堂前講明,日後所有虧欠都會披著親情的皮。
“外祖母,”黛玉道,“我只求舊物明白,不求誰難堪。可若有人借林家舊物做私情,便不只是怠慢我,也是怠慢母親。”
賈母眼中一酸,握住她的手:“好孩子,外祖母給你問。”
這一句落下,謝知微便知道,這筆賬終於從“姑娘屋裡的小錯”變成了榮國府必須正視的內傷。
又過半個時辰,外庫鑰牌冊送到。賴家一個老僕果然在林家入府那日領過空房鑰牌,理由寫的是“暫安南來舊箱”。他人今日不在,說是奉命往莊上送東西。
鳳姐把冊頁合上,臉上笑意盡收。
“人不在,冊子在。莊上也好,外頭也好,叫回來便是。只是從今兒起,林姑娘舊物不經賴家手。”
賈母點頭:“照辦。”
謝知微再行一禮:“還請老太太準知微謄一份今日堂前核賬抄本,留在姑娘屋中。原冊歸府,抄本歸林。兩邊都有,才不傷情分。”
鳳姐聽得幾乎想笑。
兩邊都有,才不傷情分。說得體面,實則誰也別想再悄悄改字。
賈母準了。
王夫人沒有再說話。
堂外風吹過廊簷,幾片枯葉落在臺階上。舊冊上的半枚“賴”字尚未乾透,像一點褪不去的血色。眾人都知今日沒有當場掀翻誰,可榮國府內部,己經第一次在林黛玉面前失了手。
散席時,探春走在黛玉身後,低聲道:“林姐姐,方才那三冊並看,倒像先生教人識字。”
黛玉輕聲答:“是識字。只是認的不是書上的字,是賬上的人心。”
謝知微聽見這句,垂眸一笑。
她沒有誇黛玉。黛玉也不必再等誰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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