鶯兒不明所以，仍照做了。
寶釵展開禮單，看了末尾，臉色並無變化，只向薛姨媽低聲道：“母親，這張單子是外頭管事謄的，有一處稱謂不妥。林姑娘是老太太嫡親外孫女，不可寫作寄居。若傳出去，倒顯得咱們初來便不懂府裡親疏。”
薛姨媽聽了，忙道：“這可要改，禮數上不能叫人笑話。”
王夫人眼中閃過一點淡色，旋即笑道：“原是小事，寶丫頭心細。”
鳳姐伸手接過禮單，掃了一眼，笑得更響：“好好好，這才叫會做親戚。若換了我，只怕送出去才知道錯了。平兒，取筆來。”
平兒取了筆。
寶釵沒有讓丫鬟代寫，自己提筆，把“寄居榮府”西字輕輕劃去，另在旁邊補了一行：“榮府表姑娘林氏，另封清箋，不入總禮。”
一筆一畫，不露鋒芒。堂中無人能說她錯。
賈母看得清楚，臉上笑意深了些：“好孩子，倒想得周到。”
黛玉這才明白方才發生了什麼。她看向寶釵，又看向謝知微，眼中像有一層水光，未落，便收住了。
這一場不是謝知微的勝，也不是寶釵的輸。薛寶釵第一日入府，先以一支筆替黛玉正了名分。可也正因此，謝知微更知此人厲害。周全的人遞刀，旁人還要謝她體面。
改完禮單，薛姨媽便命人把給各房的東西呈上來。到了黛玉這裡，是一匣素箋，兩支湖筆，並一張藥茶方。
寶釵親自捧過來，道：“來的路上聽母親說，林姑娘在孝中，不便送金翠。這裡頭有幾張冷香色的箋，寫詩或寫家書都還使得。藥茶方是家中常用，只作日常調養。若不合用，只當我唐突。”
黛玉接了，指尖在匣蓋上輕輕一按。
“薛姑娘想得周全。”她道，“箋紙我收下。只是入口之物要先問過大夫，母親從前教過，不能只憑香氣好。”
這話輕，卻把界線立住了。
寶釵微微一笑：“正該如此。原是我多事，等問過大夫再用也好。”
鳳姐拿帕子遮了遮嘴，眼睛在三人之間轉了一圈。
她見過會哭的姑娘，也見過會笑的姑娘。會把禮數當軟墊的人多，會把禮數當尺子的人少。林姑娘從前像是前一種，如今慢慢像後一種了。謝知微站在半步之後，連一句話都沒說。
鳳姐心裡忽然有些發緊。
晌午過後，賈母留薛姨媽母女用飯。席面不大，次序卻有講究。寶釵坐在黛玉旁邊，寶玉也被招到近前。
寶玉得了這話，十分歡喜，低聲同黛玉道：“如今又來了個姐姐，你可有人作伴了。”
黛玉看了他一眼：“府裡姐妹原不少。”
寶玉一怔。
探春在旁邊聽見，忍不住低頭一笑。她這一笑很快，偏被寶釵瞧見了。寶釵也不點破，只把筷子擱穩，轉而問探春近來讀什麼書。
一頓飯下來，沒人高聲爭什麼，桌上卻像落了數枚棋子。薛家安置梨香院，寶釵改禮單，黛玉收箋不收方，鳳姐看謝知微不說話，各是一枚。
晚間回到東廂，雪雁把那匣素箋放在案上。黛玉開啟匣蓋，裡頭箋紙果然清淡，邊角壓著淺淺花紋，不俗，也不寒酸。
她取出那張藥茶方，鋪在燈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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