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一院梨花半掩門,珠箱未啟己聞塵。
莫將金玉誇前約,且看書香認舊親。
榮國府西北角有一處院子,名叫梨香院。
這一日辰時剛過,梨香院門口先換了簾子。舊簾撤下,新簾是青緞鑲白邊。兩個小廝抬熏籠進去,幾個婆子抱著鋪蓋、帳幔、腳踏,從側門魚貫而入。周瑞家的被調遠後,院中許多差事換了人,管事們做事比從前穩,卻也比從前更謹慎。
東廂這邊,雪雁從外頭回來,把簾子一掀,帶進一線冷風。
“姑娘,太太傳話,金陵薛家到了,老太太請姑娘過去見禮。”
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看一頁舊書。書上壓著一枚小小白玉鎮紙,是賈敏舊物。她聽見“薛家”二字,手指在紙邊停了一停,才抬眼看謝知微。
謝知微沒有立刻說話,只把桌上一隻小匣合上。那匣裡放著軍師札記後半冊,封口仍貼著朱籤。自從當眾核賬之後,榮國府裡的風向變了些,可這點變動,還遠不到安穩二字。
謝知微取過衣架上的素青斗篷,遞給黛玉:“今日見新親,不宜太淡,也不宜太盛。姑娘戴夫人留下的那支玉簪便好。”
黛玉望了一眼妝奩裡幾支金釵,輕輕合上蓋子。
“金翠太響。”她道,“母親孝中,聽著心煩。”
謝知微笑了笑:“姑娘這句話,待會兒若有人問起首飾,也照這樣說。”
黛玉聽出她話裡有話,卻沒有多問,只讓雪雁替她梳了一個簡單的鬟。玉簪斜插,簪頭雕的是一枝蘭,舊得不顯眼,卻比新金更壓得住人。
兩人到賈母院時,堂中己坐了好些人。
賈母居上,王夫人在右,鳳姐斜站在賈母身側,正拿帕子掩著笑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都在下首,寶玉也來了,坐不住似的,只顧看門。
薛姨媽先到了,衣裳是家常的,卻料子極好。她一見黛玉,便忙起身,口中道:“這便是林姑娘罷?可憐見的,生得這樣清雅。”
“姨媽安。”黛玉福了一福。
她行禮不急不緩,既不怯,也不故作親熱。賈母看了,眼中有一點欣慰。王夫人也含笑道:“林丫頭自來是有規矩的。”
這時,一個少女從薛姨媽身後走出。
她年紀與黛玉相仿,眉目端正,衣上無十分豔色。見禮時手臂穩,眼神平,先拜賈母,再拜王夫人,又向眾姐妹斂衽。
“寶釵見過林姑娘。”
她沒有叫妹妹。
謝知微站在黛玉半步之後,垂眼看見寶釵袖口壓著一圈細密針腳,針腳齊得像尺量過。這樣的姑娘,若只拿“溫和”二字看她,便要吃虧。
黛玉還禮:“薛姑娘。”
兩人一聲稱呼,堂中便靜了半息。
寶玉最先忍不住,笑道:“都是自家親戚,何必姑娘來姑娘去?”
賈母也笑:“才見頭一面,叫得生些也是有的。日後在一處玩,自然熟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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