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知微沒有插話。
兩位姑娘坐在窗下說書。寶釵談到金陵風物，言語平實，不賣弄，也不寒酸；黛玉談揚州舊時橋水，句子清，鋒芒藏在溫柔裡。窗外梨香院的小丫鬟來回搬箱，偶有聲響，寶釵聽見一次，便停一停，待聲過去再說。
這份耐心，叫人很難生厭。
待寶釵告辭，黛玉把方箋重新收起，卻沒有與昨日禮單放在一處。她另取一個小紙袋，寫“薛氏贈方，驗過可聞，不可常服”。
謝知微道：“姑娘這幾個字，寫得好。”
黛玉搖頭：“我不是疑她。我只是記得你說過，禮若不落字，日後就會變成誰欠誰。”
謝知微笑道：“姑娘記的是道理，不是疑心。”
傍晚時，鳳姐打發平兒來送一碟點心。平兒順口提了一句：“今日薛姑娘往太太屋裡坐了半日，太太很喜歡，說她穩重，還問冷香丸如何制。”
“冷香丸？”黛玉問。
平兒笑道：“我也只聽了一耳朵，說是薛姑娘從小吃的丸藥，配法精巧得很，和尚道士都牽進去了。府裡這些人最愛聽稀罕，怕過兩日便人人都要說。”
謝知微指尖一頓。
藥茶方底乾淨，冷香丸傳聞卻要熱起來了。
一個人若太周全，傳到眾人嘴裡，便容易變成天賜的好處；一樣藥若說得太玄，便會替一個姑娘罩上旁人編好的命。
黛玉看見謝知微神色，輕聲道：“又有局？”
“未必是局。”謝知微把方箋放入小袋，“但凡從口中傳開的東西，往往比紙上寫的更難收。”
夜裡，梨香院方向燈火亮到二更。寶釵在燈下也看著一張方箋。鶯兒問：“姑娘，林姑娘是不是不信咱們？”
寶釵將筆擱下，道：“她不是不信，她是在學著不把自己交給別人的好心。這樣很好。”
“那姑娘還送麼？”
“送。”寶釵道，“只是以後凡送東西，都要寫清。她有她的規矩，我們也該有我們的規矩。”
窗外風吹梨枝，影子落在紙上。
寶釵走後，黛玉又把那隻青瓷小罐看了一回。罐身沒有花樣，只在底部刻了一個極淺的薛字。若不用心看，幾乎瞧不出來。紫鵑說這樣的東西最見人品，不聲張，卻也不肯混同無名。黛玉便把罐底也拓了一小片，夾在方箋之後。她不是疑寶釵，正如寶釵也未必全信榮府；她們都在這個府裡學一件事：好意可以收，來路要明。雪雁不大懂，只問：“姑娘，若人家真心送東西，還要這樣細，會不會傷了人？”黛玉想了想，道：“若是真心，便不怕我知道它從哪裡來；若怕我知道，真心裡便摻了旁的。”這話說完，她自己也覺清楚了些。
東廂這邊，謝知微在札記裡寫道：薛寶釵贈方，方底清，不留商號。此人周全，不可輕敵，亦不可妄敵。
寫完，外頭忽有婆子來傳話，說王夫人明日要給姑娘們分宮花。
黛玉把茶罐推遠了些。
“分花也要記麼？”
謝知微道：“若只是花，不必。若有人拿花排人先後，便要記。”
黛玉抬眼，燈下眉目清明：“那明日，我不看花色，看誰先送。”
謝知微回到碧紗小院後，沒有把藥茶二字寫得太重。她另取一張小紙，只記三樣：一是茶盞由誰送，二是方底由誰收，三是用後有沒有剩渣。黛玉見她寫得細，問：“這樣小心，會不會叫人覺得我疑心病重？”謝知微道：“疑心寫在人臉上，才叫疑心；規矩寫在紙上，只叫規矩。”黛玉想了想，便命雪雁往後凡有入口入鼻之物，皆先問醫案，不許因是誰送的便破例。雪雁應得清脆。窗外梨香院燈影一晃，寶釵那邊也在收拾藥匣。兩處燈同亮，卻各有各的分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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