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題簽一落眾聲輕,金玉無端入墨痕。
若把器名當宿命,清詩先替世人分。
小詩會原是探春提的。
她借了黛玉的冊式後,心裡像點著一盞燈,連看舊詩也比往日有興致。恰逢賈母說姑娘們春日裡悶,不如取幾首詩解悶,探春便順勢請在暖閣裡擺一局小詩會。
王夫人不反對。她也願寶釵多與府中姐妹親近,便說梨香院新來,正該熱鬧。鳳姐聽了笑道:“我不懂詩,只懂吃點心。你們作詩,我來出茶果錢。”
於是暖閣裡鋪了氈,案上擺了西只題簽匣。迎春、探春、惜春、黛玉、寶釵都在,寶玉也被賈母許來湊趣。
題簽由一個新來的小丫鬟捧著。謝知微站在黛玉身後,第一眼便看見那匣子被人換過。
不是大換,只是籤頭顏色不同。原該用素白籤,如今其中一匣卻夾了兩支描金邊的。抽籤講究隨意,一旦有金邊,眾人眼光便會落上去。
探春先抽,是“柳”。寶釵抽,是“金”。寶玉抽,是“玉”。
暖閣裡頓時有人笑了。
那笑聲不大,卻足以讓話頭活起來。一個婆子笑道:“這可巧,寶姑娘抽金,寶二爺抽玉。”
另一個小丫鬟接:“正是金玉成對呢。”
寶玉臉色一變,正欲開口,黛玉己經伸手抽了自己的籤。
簽上寫一個“器”字。
眾人微怔。
這字不雅也不俗,卻正好接在金玉後頭。像是有人本想讓黛玉抽個不相干的冷題,叫她坐在金玉之外。偏“器”字一齣,反倒給了她最好的刀柄。
黛玉看了一眼題簽,輕聲道:“倒巧。金也好,玉也好,終歸是器。”
寶釵抬眸。
寶玉也安靜下來。
探春笑道:“林姐姐這話,可先作半句了。”
黛玉提筆,片刻寫成西句:
金非心上約,玉豈掌中盟。
器有雕磨相,人須自有聲。
字跡清瘦,落在箋上,如蘭葉出石。
暖閣裡一時靜了。沒有一個字罵金鎖,也沒有一個字譏通靈玉。她只把金玉放回器物,把人放回人身。旁人若再笑金玉成對,便等於承認自己拿器物壓人。
寶玉怔怔看著那西句,手裡的玉籤幾乎捏斷。
寶釵看了許久,忽然輕聲道:“林姑娘這一首,題中有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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