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清句方開玉上稜,溫言又護匣中燈。
兩般心事同臨紙,不是相欺是各承。
寶釵送來的詩箋副本,紙邊壓著梨花紋。
她不只謄了自己的詩,也把黛玉那首照原樣謄在旁邊,末尾寫:“今日暖閣同題,恐傳抄失真,謹以正本相存。”字不大,卻把一場可能被曲解的詩會,先鎖在了明處。
黛玉看了許久,道:“她是在幫我,還是幫她自己?”
謝知微道:“兩者都有。”
“若兩者都有,還算幫麼?”
“算。”謝知微把紙箋鋪平,“只為別人而不顧自己的人,世上少,也難久。薛姑娘今日保自己的金鎖不被傳壞,也保姑娘的器字不被傳歪。這樣的幫,比單純好心更穩。”
黛玉若有所思。
她從前看人,喜則全喜,惱則全惱。如今她開始明白,一個人可以在護自己時順手護別人,也可以在不得己裡仍守一點體面。寶釵不是她的知己,卻也不是她的仇人。
午後,賈母叫姑娘們過去評詩。暖閣中的詩箋己被重新收齊,寶釵那張副本也擺在案上。賈母年紀雖大,眼仍亮,一眼便瞧出寶釵送副本的用意。
“寶丫頭做事周到。”賈母笑道,“省得小孩子們的詩傳到外頭,添油加醋,反失了本意。”
王夫人道:“她素來如此。”
鳳姐笑:“我倒覺得林妹妹那句‘人須自有聲’好。咱們府裡若人人都有自己的聲,我這管家的耳朵怕要忙死。”
眾人一笑,氣氛鬆了些。
寶玉坐在下首,拿著自己那句“石本無心”發呆。探春湊過去看,低聲道:“二哥哥這句寫得好,只是後頭該接上。石無心,人有心。若人也無心,便不成話了。”
寶玉苦笑:“三妹妹如今也會教訓我。”
探春道:“不是教訓。是你總說不愛那些金玉俗話,如今正可寫明。”
寶玉聽了,提筆續了兩句。字仍不工整,意思卻比從前明白:石本無心語,人當自辨真。
黛玉看見,輕輕點頭。
這一點頭,比從前十句柔情都叫寶玉心安。
王夫人看在眼裡,眼底冷了一瞬。她不喜歡寶玉被黛玉這樣牽著學明白。寶玉越明白,便越不容易被她用“為你好”輕輕按回去。
寶釵也看見了,卻只低頭喝茶。
她不嫉妒這點默契。她更關心的是,今日之後,金玉傳聞會從明面轉到暗處。明面上大家都說物不能定人,暗處卻仍有人願意拿物作緣。她若不謹慎,便會被推到一個既像得利者、又像始作俑者的位置。
散後,寶釵主動留了黛玉一步。
兩人站在廊下,春寒未退,梨花影從遠處斜斜落來。
寶釵道:“林姑娘今日那句詩,我很喜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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