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姐當日便命小廚房照分項改賬,口徑說是自己嫌底下人混賬,重新分門別類。黛玉的回單只留在鳳姐私匣裡,不外傳。
謝知微聽說後,點頭:“鳳姐聰明。”
黛玉道:“她替我們擋怨?”
“也是替她自己收權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
黛玉沒有非要功勞。她如今明白,有些事若掛自己的名,會招來無用的恨;借鳳姐的管家權發出去,反而能成。
這件事讓探春極為振奮。她拿著新分項單看了好幾遍,道:“若府中大賬也能這樣分,許多虧空便藏不住了。”
謝知微提醒:“三姑娘,如今只看姑娘屋裡的紙筆針線。”
探春抿唇:“我知道。飯要一口一口吃。”
“不是怕姑娘吃不下,是怕旁人見你要吃飯,先掀桌。”
探春一笑:“謝姐姐這話,粗,卻真。”
寶釵也看見了分項新規。她對鶯兒道:“往後梨香院受太太的東西,都單獨記,不混廚房。”
鶯兒問:“姑娘怕欠太太人情?”
寶釵道:“人情可以欠,不能欠得不明不白。”
這一句,和黛玉“不作私債”遙遙相應。
夜裡,鳳姐把平兒叫到身邊:“你去暗查賴家舊人近日進出庫房的事。小廚房這邊既分了項,他們少了一條油水,必會另尋口子。林家舊箱那邊,怕還有東西。”
平兒應了。
分項建議發出去後,小廚房的婆子們一開始很不慣。她們抱怨常例、非常例分得太細,寫一張單比做一碟點心還費事。鳳姐聽見,只說:“費事便少做假事。”一句話傳遍院裡,眾人噤聲。黛玉得知後,覺得鳳姐這人真是鋒利得痛快。謝知微卻提醒她,鳳姐鋒利,是因手裡有權;姑娘們若只學鋒利,不學名目,便容易受傷。黛玉於是把“先名目,後鋒芒”六字寫在小紙上,夾進冊中。
小廚房更改後,寶玉那邊的點心常例也被重新列出。寶玉看見自己一月點心銀數,嚇了一跳。他從前只知丫鬟端來便吃,從未想過這些也會壓在賬上。襲人怕他多想,勸說這是老太太太太疼他。寶玉卻道:“疼我也該明白。”這話傳到黛玉耳中,她沒有多評,只輕輕說:“他若真能從點心上看見一點,也算不白看。”木石關係的改變,不只在情,也在他能不能看見自己佔據的資源。
謝知微在札記裡寫:鳳姐設小廚房賬,三錯並列;黛玉分項,不獨自清白,兼護寶釵探春。鳳姐借法收權,怨氣暫不歸林。
寫完,她看向黛玉。
黛玉正在臨那張分項單。她的字越來越穩,像把一條細線,慢慢織成可遮風的布。
可布一織好,便有人要來扯。
外頭忽傳來訊息:平兒夜查舊封,發現賴家舊人近日又進出外庫。
小廚房新賬第一日便出了笑話。寶玉屋裡照舊要玫瑰酥,廚房婆子習慣性先記在“姑娘們添補”下,被新來的小丫鬟攔住,說二奶奶吩咐過,爺們的點心另列。婆子罵她多嘴,小丫鬟嚇哭,卻仍按著筆不讓寫。訊息傳到鳳姐耳裡,鳳姐笑罵:“這才一日,就有人心疼那一筆墨。”她沒有罰婆子,只把錯賬貼在廚房門後半日,讓所有領飯的人都看見。謝知微聽聞,知道鳳姐這刀不是替黛玉揮,是替自己的規矩揮。
第二日,廚房門後的錯賬紙被油煙燻得發黃,仍沒人敢撕。幾個小丫鬟領點心時,偷偷看那紙上的紅圈,像看一條新規矩如何長出來。鳳姐要的正是這個效果:不必每回打人,只要叫人知道筆也能打人。謝知微聽見後,便讓雪雁記下廚房新例,日後若再有人說姑娘們挑剔,便拿新例回他。
小廚房新例立下後,寶玉屋裡也沒少點心,只是每一筆都落回怡紅院名下。襲人起初不自在,怕人說寶玉貪吃,後來發現賬明瞭反倒少了閒話。她這才明白,謝知微並非針對怡紅院。糊塗賬看似護人,實則一旦被翻,最容易傷人。明賬叫人一時不自在,卻也免了日後別人拿模糊處做文章。
新例立了三日,廚房裡少了兩回爭吵。不是人人忽然懂禮,而是有了簽收,誰也不好空口亂推。黛玉聽了,才知制度的好處有時竟如此樸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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