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太像謝知微,又比謝知微更難責。因為說話的是黛玉,是她夫家的外甥女,是賈母心尖上的孩子,也是剛剛拿出賈敏舊物明冊的人。
佛堂這一局,王夫人沒有輸得狼狽,卻退了一步。
出來後,探春在廊下長長吐了一口氣。
寶釵笑道:“三妹妹方才那句‘母親昨日己許’,很好。”
探春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怕太太又不許,只好先把昨日的話搬出來。”
黛玉道:“這不是搬,是留憑。”
三人相視一笑。
這笑很短,卻是真切的。
晚間,鳳姐聽聞佛堂問錄,笑道:“三丫頭倒真有幾分管家的樣子。”
平兒道:“奶奶不怕她日後管到您頭上?”
鳳姐嗤笑:“她若真能管明白,我倒省心。只怕這府裡不許她管明白。”
說完,她自己也沉默了。
她是最清楚的人。榮國府不是沒有聰明人,是聰明人都要先學會在舊規裡低頭。探春若想動大賬,將來不知要碰多少牆。
梨香院裡,寶釵把今日佛堂所聞記了一筆。鶯兒問:“姑娘也要記?”
寶釵道:“記。三妹妹這冊子,會有用。”
“對咱們也有用?”
“對姑娘們都有用。”寶釵道,“只是用的時候,要看是誰拿。”
她很清楚,制度是刀也是傘。拿得好,護人;拿不好,傷人。
佛堂問錄後,王夫人賞了探春一串素珠,說是安神。探春照冊記下,卻在用途欄寫“置案,不佩”。侍書問為什麼不戴,探春道:“太太賞的是情,我記;可今日剛問過錄,若立刻戴在身上,旁人又要說我受了賞便軟了。”她不是不敬王夫人,而是知道每個動作都會被讀。黛玉聽後很欣慰,寶釵也說三妹妹悟得快。謝知微則提醒:不佩可以,別寫得像拒賞。於是探春又添“待節日佩”,既留體面,也守邊界。
王夫人看錄這一日,寶玉也聽了幾句。他不懂為什麼紙筆針線要這樣認真,卻看見探春出來時臉色發白,便知道這不是玩鬧。他想去安慰,探春卻先笑道:“二哥哥若真心疼我,下回別把姑娘們的紙拿去畫沒完沒了。”寶玉愣住,隨即臉紅。他常隨手取姐妹們的紙筆,從沒覺得是事。探春這一句帶笑,卻讓他第一次意識到,自己的隨意也是別人用度裡的缺口。
碧紗小院裡,謝知微把今日之事寫入札記:王夫人看錄,探春言三禮。黛玉以小事易傷人作補,寶釵接益下人。習禮錄暫穩。
黛玉看完,道:“你為何寫暫穩?”
“因為太太沒有服,只是不便此時奪。”
“那她會查是誰教探春?”
“會。”
果然,第二日王夫人身邊的吳家的便開始問侍書:三姑娘的冊式,究竟是誰先給的?
探春這一路剛穩,新的試探便來了。
王夫人看見“習禮錄”三字,果然沒有立刻發作。她翻了兩頁,只說姑娘們讀書識字,倒把事理也看細了。探春垂首稱是,黛玉在旁不插話。謝知微知道此時不能替探春爭,一爭便成林姑娘挑事;要讓王夫人自己看見,這冊子名義上全是禮。王夫人合冊時,指尖在“代領”二字上停了停。她不是不懂其中貓膩,只是從前覺得這些小事不值得翻。如今小事寫成字,便成了不得不看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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