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母意殷勤亦作繩,金聲未響己牽情。
可憐周全閨中女,半為家門半為身。
薛姨媽去王夫人屋裡,是為女兒,也為薛家。
她說得婉轉。先說寶釵年紀漸長,又說薛蟠不成器,家裡許多事都壓在女兒身上;再說榮府親厚,若能常來常往,女兒也有個好去處。王夫人聽得明白,面上只念佛:“寶丫頭是好孩子,我素來喜歡。”
兩人沒有明說金玉,卻句句繞著金玉。
襲人恰在外間送針線,聽了幾句,回怡紅院後便有些心事。寶玉問她,她只說太太誇寶姑娘穩重。寶玉聽見“穩重”二字,想起黛玉說“金是金,玉是玉,人是人”,心裡更不自在。
梨香院裡,寶釵卻在看薛家的小信。
信是金陵來的,說薛家幾處貨號週轉不順,哥哥又在外頭惹了口舌,若京中能借榮府勢壓一壓,自然最好。信末還委婉提了一句:姑娘在榮府,須善自結親。
善自結親。
寶釵把這西字看了許久,最後折起,放進小匣。
她不是不知道家裡難。母親的焦慮、哥哥的荒唐、薛家的商路,都是真實的。可正因真實,她更厭惡別人把她的金鎖說成輕飄飄的天意。所謂天意背後,全是家計。
鶯兒問:“姑娘,金鎖還收著?”
寶釵道:“收著。”
“太太那邊若問……”
“便說近日不便戴。”
鶯兒不敢再問。
寶釵晚些時候去黛玉屋裡,帶了一卷南貨貨號補目。黛玉見她神色平常,卻覺她比前幾日更沉。
“薛姑娘可是有事?”
寶釵笑:“家中小事,不值一提。”
黛玉沒有追問。她知道有些難處,旁人若不願說,追問便是逼。只是倒茶時,她把茶盞推得近些。
寶釵看見這細處,心中微暖。
謝知微接過補目,發現萬泰之後另有“程記代押”西字。寶釵解釋:“程記與萬泰有押運往來,未必是程萬里本人,卻同揚州程氏鹽商族裡有關。我能查到的只有這個。”
謝知微道:“夠了。”
寶釵道:“不夠。若只到這裡,薛家可說不知,榮府可說不知,賴家可推小僕。真正的缺頁還沒出來。”
黛玉看她:“你也想查缺頁?”
寶釵沉默片刻:“我想知道,家中到底有沒有被借名。若有,我要早些知道。”
“薛姨媽會怪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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