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觸到黛玉心裡。她從前也常被說命薄、心重、體弱,彷彿一切都無可奈何。如今聽寶釵說“不願都說是命”,便覺得兩人之間那層隔膜又薄了一分。
兩人沒有說什麼姐妹情深,只各自看著案上的紙。
傍晚,王夫人聽說寶釵未戴金鎖,便遣人問候。寶釵回話說近來天暖,鎖鏈貼膚不適,暫收幾日。王夫人沒有多說,卻讓人給寶釵送了一串沉香珠,言“壓一壓心氣”。
這串珠子,寶釵收了,也入了梨香院受贈冊。
鶯兒寫冊時,問:“姑娘,這也要寫不作私債麼?”
寶釵怔了怔,想起林黛玉那句,輕輕一笑:“寫。太太賜沉香珠一串,安神壓氣,入受贈冊,不作私債。”
鶯兒寫下時,心裡覺得這幾字有些鋒利。
謝知微聽見後,也笑了。
“薛姑娘學得快。”
黛玉道:“這不是壞事。”
“當然不是。”謝知微道,“她若也開始記不作私債,金玉傳聞便更難把她拖成受恩者。”
同夜,薛姨媽又勸寶釵把金鎖戴上。寶釵沒有頂撞,只說:“母親,過幾日再戴。”
“過幾日?”
“等府裡不再日日說它。”
薛姨媽嘆氣,終究沒有逼她。
可是金鎖收起後,府中閒話反而更盛。有人說寶姑娘害羞,有人說林姑娘壓得她不敢戴,有人說金玉之說越避越真。
謝知微聽見這些話,便知下一步來了。
實物不在,傳聞仍在。真正要破的,從來不是金鎖本身。
札記寫:薛姨媽催女,家信催親,寶釵受壓。沉香珠入冊,不作私債。金鎖收起,閒話反盛。
薛姨媽催女後,寶釵沒有再同母親爭。她陪薛姨媽用了晚飯,照常問哥哥來信,照常替母親捶肩。她不是不孝,也不是忽然要反家族。正因她仍愛母親,才更不能讓金鎖把所有話都替她說完。夜裡,她把沉香珠放在金鎖匣旁,兩樣物件一金一褐,都來自長輩的安排與疼愛。她看了許久,最後把匣子合上。合上的不是情分,是別人隨手開啟她命運的權利。
金鎖被收的第三日,寶玉無意間問起,寶釵只說收著養鏈子。寶玉沒多想,黛玉卻聽出她不願多說。兩人隔著一張茶案坐著,誰也沒提金玉。可這份不提,不再是逃避,而是給對方留餘地。黛玉後來在詩札旁寫:有些話不必追問,也算體面。謝知微看見,覺得她終於從“凡事須明”裡又進了一層:該明的明,不該逼的,不逼。
章末,黛玉主動提出:“既然她們愛說,不如再開一場小詩會,把話放到明處。”
謝知微看她。
黛玉眼中清明:“躲不是法子。我要讓金玉二字,第二次回到紙上。”
薛姨媽催寶釵少管閒事,是母親的擔心,不是惡意。她怕女兒初入賈府便露鋒,怕王夫人心裡生疙瘩,更怕金鎖之事未成先敗。寶釵聽著,一句句都應了。等薛姨媽睡下,她卻把梨香院自己的收支小單拿出來,命鶯兒按日分項。鶯兒驚道:“姑娘也要學林姑娘她們?”寶釵道:“不是學她們,是免得將來被人說我們不清楚。”薛家寄居榮府,寶釵比誰都懂“寄居”二字的輕重。
鶯兒按日分項時,起初寫得笨拙,把香粉和針線混在一處。寶釵沒有責她,只一項項拆開。她想起林姑娘屋裡的冊子,心裡並無嫉意,反倒有一種清醒的緊迫。薛家雖富,卻是客;客若賬不明,日後別人說你佔了便宜,你連辯都辯不清。她不願做被金鎖推著走的人,也不願薛家成了旁人嘴裡的“薛家錢多”。
薛姨媽雖然擔心,見寶釵把梨香院小賬理得清楚,心裡也漸漸安了。她嘴上仍說姑娘家不必太操心,轉身卻把幾張採買舊單交給女兒。寶釵接過時,心裡一酸。母親一面要她周全懂事,一面又在遇事時本能地信她能理清。她不怨母親,只更明白,女人若沒有自己的明白,所謂依靠也常常要她反過來撐。
寶釵理梨香院小賬時,窗外正傳來榮府的更聲。她聽著更聲,忽然覺得自己也是這府中一名暫住者。暫住之人若不自明,便最易被人安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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