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舊物證箱留在榮府,等於將她一路查案的憑據留在別人手裡;若全部帶走,又顯得不信外祖母家。
謝知微沒有說話。
黛玉自己答:“母親舊物大半仍留外祖母處見證,尋常衣物也留。唯父親家書、藥方、舊印、鹽引暗痕副本、南貨貨號等事關父親病情,須隨我帶走。另將謄本留外祖母處。真件隨女兒,副本留榮府,兩邊都有,才不誤事。”
賈母點頭:“該這樣。”
王夫人再無話。
鳳姐看著黛玉,心中暗歎。這個孩子己能在最難的地方說出“真件隨女兒,副本留榮府”。既不給榮府全控,也不叫賈母傷心。
寶玉坐在外間,聽著一牆之隔的議論,心裡像被一寸寸抽空。他想衝進去說自己也去,想說不許她走,可他想起黛玉昨日的話:你穩一分,我在路上少一分口舌。
於是他沒有進去。
他只是把那張“莫使物傷人”的詩箋重新抄了一遍,交給紫鵑:“給林妹妹路上帶著,若她不嫌。”
紫鵑回屋時,黛玉看見那張箋,沉默片刻,收下了。
“記入詩札,不入證箱。”她道。
謝知微微笑:“好。”
夜裡,眾人散去,賈母單獨拉著黛玉說話。老人不問鹽引,只問她路上吃什麼、睡什麼、怕不怕。
黛玉靠在賈母膝邊,終於像個孩子一樣哭了一會兒。
哭完,她又擦乾淚:“外祖母,我會回來。”
賈母沒有逼她一定回來,只道:“先把你父親護住。”
這一句,讓黛玉心裡很暖。
謝知微札記寫:歸揚州之爭,王夫人以體弱與舊物留府相阻。黛玉以勿輕歸非不歸破之;真件隨女兒,副本留榮府。賈母準,鳳姐寶釵助。
議事散後,鳳姐把平兒留下,吩咐她備一隻路上用的小藥箱,另備銀票數張,不入府中大賬,只從她私房暫墊。平兒問奶奶為何做到這一步。鳳姐沉默片刻,說:“我不是為林妹妹一個人。我是想看看,一個姑娘若真拿著自己的證走出去,能不能回來。”平兒聽懂了這句話裡沒說出的巧姐。鳳姐不願承認自己心軟,便把心軟寫成實用。可有些實用,正是最難得的情分。
王夫人提出舊物留府時,寶釵心裡也緊了一下。若換作薛家,她未必敢當場堅持真件隨身。黛玉卻說得清楚,不傷賈母,也不讓步。寶釵回去後,把這句話記下:真件隨主,副本留情。鶯兒問是什麼意思,寶釵說,往後若薛家也有要緊東西,不能因怕傷親情便把真件交出去。親情若真,副本也能信;若非要真件才肯安心,那便不是親情。
章末,謝知微列出行前三件事。
封證匣,辦路引,交副本。
臨行之前,所有事都要落在這三件上。
歸揚州之事,王夫人先說不妥。她說路遠水寒,姑娘身子弱,不宜奔波。賈母也捨不得,握著黛玉的手久久不放。黛玉沒有頂撞,只把父親家書與裴行舟暗信分開擺好。家書給長輩看,暗信只給賈母與鳳姐看。她道:“外祖母若疼我,便讓我去見父親;舅母若顧禮,也該許女兒盡孝。”這兩句話一齣,王夫人再不能只拿身子壓她。鳳姐在旁看著,忽然明白:林姑娘的發言權,己經不是求來的,而是這些日子一點點立出來的。
賈母最終沒有立刻點頭,只說明日再議。黛玉退下時,腳步很穩。回屋後,紫鵑怕她難受,黛玉卻先叫人收拾藥案、詩札、證匣。謝知微問她不等老太太答覆麼。黛玉道:“等是禮,備是心。”這一句,正是這一路的成長。初入府時她還在學如何不被人寫成寄居,到了此時,她己經知道自己要去哪裡,也知道要帶什麼去。
王夫人後來仍勸,說可派穩妥人先去探問。黛玉沒有反駁,只問:“若是寶玉在外病重,舅母也只派人探問麼?”王夫人一時失語。賈母聽見這句,眼圈紅了。黛玉不是拿寶玉壓人,她只是把女兒盡孝與兒子盡孝放在同一張禮上。禮一旦擺平,誰也不能再說她歸揚州是任性。謝知微在旁知道,黛玉這一問,便是這段日子裡最大的發言權兌現。
這一爭之後,寶玉來找黛玉,話到嘴邊卻只說:“路上小心。”黛玉點頭謝過。沒有賭氣,也沒有纏綿。寶玉第一次感覺,她要去做一件他插不上手的大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