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重門半掩鎖寒煙，舊僕新權各據簷。
不是歸家無路入，先從病榻奪青天。
林府正門外，白燈果然掛著。
燈未全白，只用素紙罩著，名義上說是因老爺病重，府中不宜用紅。可遠遠望去，像是提前給人看一場喪。胡慶站在門下，身後是幾個管事與族老派來的小廝，臉上滿是恭謹，眼神卻不住往街口探。
秦婆子按黛玉吩咐，從正門遞上給賈母的平安信。胡慶接了，先問：“姑娘人呢？”
秦婆子低頭道：“姑娘舟車勞頓，先由內路去歇。”
胡慶臉色頓變：“哪條內路？誰開的門？”
他急急往裡走，卻被裴行舟攔在廊下。裴行舟今日換了青衫，手中只拿一把舊摺扇，像個來送信的閒人。他笑道：“胡管事急什麼？林姑娘歸家，先見父親，是天經地義。難道林府的門，竟有一扇不許林姑娘走？”
胡慶壓住火：“裴公子不是林家人，此事不勞你問。”
“我奉林公舊託。”裴行舟把竹籤亮了一瞬，“若胡管事要問，可等林公醒來。”
“老爺病重，豈能驚動？”
“既怕驚動，更不該在門前高聲。”
這句話軟中帶刺，堵得胡慶不能發作。族老派來的小廝趕忙進廳報信，不一會兒，林三老太爺被人扶了出來。他年紀大，架子也大，一見胡慶被攔，便皺眉道：“姑娘年幼，不懂家禮。她從京裡來，先該拜族中長輩，怎能首闖病房？”
裴行舟躬身：“三老太爺說的是家禮。可父病女歸，是孝禮。孝在前，族在後。若今日要記，我可替老太爺記下：林姑娘因急見病父，未先拜族老。”
林三老太爺聽見“記下”，臉色一沉。人老成精，知道這西字一旦入冊，將來不管說到哪裡，都是他把族老臉面擺在病中父親前頭。
正門被裴行舟拖住，內院那邊才有了半個時辰。
東書房裡，沈大夫己寫下第一張新方。方子不求猛，只先撤燥引、去濃香、開窗通氣，另以米湯潤喉。周嬤嬤親自去小廚房，不許曹方的人碰火。
謝知微翻看曹方診錄，發現每日用藥都寫得極規整，規整得不像病中隨症加減，倒像早先謄好的套方。更怪的是，診錄每三日一換紙色，舊紙不留。
“為何三日換紙？”黛玉問。
沈大夫冷笑：“怕前後方子放在一處，叫人看出藥性一日比一日烈。”
黛玉把曹方診錄合上，聲音發冷：“那就從今日起，所有方子一式三份。沈大夫留一份，林府留一份，我留一份。藥渣每日封存，煎藥人簽名。”
周嬤嬤聽得連連點頭。她從前只會哭老爺受罪，如今看姑娘一條條定下，心裡像終於有了主。
胡慶很快帶人趕到東書房外。門開時，他看見厚簾捲起，香爐撤走，曹方藥碗被封，臉色幾乎掛不住。
“姑娘，這些事該由府裡管事安排。”
黛玉坐在床側，手邊放著父親私印。她沒有起身，只道：“父親病榻前，先聽醫囑。胡管事若要安排，先把近一月藥材採買冊、煎藥輪值名冊、曹方診金支賬送來。”
胡慶一驚：“姑娘才回來，怎先問這些？”
“因為父親說藥錯。”黛玉看著他，“你若聽不清，我可以寫給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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