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故城煙水接歸輪,門吏翻牌認舊人。
此日玉人非客至,一聲林氏入家門。
次日辰時,揚州城門在薄霧中現出輪廓。
黛玉從小窗望出去,見城牆下車馬往來,鹽擔、菜車、書童、商客混在一處。她生在這裡,卻離開太久,久到城門還認得林家車牌,她卻要重新學著如何進門。
林忠遞上林府舊牌。門吏先是一怔,隨即恭敬起來:“是林姑娘回府?”
黛玉沒有讓人代答,隔簾道:“是林氏黛玉,歸家侍父。”
門吏把“歸家”二字聽得清楚,登記時便照寫。謝知微特意看了那冊,確認沒有“賈府護送女眷”之類字眼,才讓車進城。
揚州街市比京中更溼潤,青石路邊水痕未乾。賣花的挑著蘭草走過,遠處鹽鋪己開門。程記鹽鋪的招牌掛在街角,門口排著買鹽的人,夥計卻慢吞吞稱量。
黛玉看了一眼,什麼也沒說。
按昨夜所定,榮府護文與秦婆子的平安信先從林府正門遞入。那邊果然很快亂起來。胡管事帶人迎到門外,又請族老到廳中等候,說姑娘遠來,先要見長輩,再去病榻前免得驚了老爺。
可此時,黛玉的車己經繞到賈敏舊院側門。
側門多年不用,門環上有鏽。林硯輕叩三下,兩短一長。裡面過了許久才有人應聲:“誰?”
“林硯,奉老爺舊印,送姑娘歸府。”
門後傳來一聲壓著的哭。門開時,一個白髮嬤嬤扶著門框,幾乎跪下:“姑娘……姑娘可算回來了。”
這是周嬤嬤,賈敏舊人。
黛玉上前扶她:“嬤嬤先別哭,父親在何處?”
周嬤嬤抹淚:“在東書房後寢。曹大夫說老爺不宜見人,胡管事每日只許送藥,不許舊人近前。老管家被支去外賬房,連我也只能隔窗問安。”
黛玉臉色一白,卻穩住了:“帶路。”
舊院通往東書房有一條花牆夾道,從前賈敏在時常走。如今草長得高,石縫裡有青苔。黛玉走得急,紫鵑想扶,她擺手:“我自己走。”
到了東書房外,兩個小廝攔住去路:“曹大夫吩咐,老爺不能受驚。”
林忠上前要推,黛玉卻先開口:“我是林如海之女。父親病中,女兒歸來,不見女兒才是受驚。讓開。”
小廝仍猶豫。謝知微取出林如海私印副信,遞到他們面前:“這是老爺親筆短札,寫明姑娘可歸。你們若攔,是奉曹大夫,還是奉林老爺?”
小廝臉色變了,終究退開。
寢房中藥氣濃得刺鼻。窗半閉,簾子厚重,炭盆燒得過旺。林如海躺在床上,面色灰白,唇乾而裂,聽見腳步,眼皮艱難動了一下。
黛玉走到床前,跪下:“父親,玉兒回來了。”
林如海的手指微微一動。
這一動,黛玉的眼淚終於落下。可她沒有伏在床前痛哭,只伸手握住父親的腕,感覺那脈弱得像一線細水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