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知微迅速看屋內。藥碗在床頭，碗底有褐色沉渣；香爐裡燃著濃香；窗邊掛著防風厚簾；案上醫案冊合著，封面寫“曹方診錄”。
裴行舟不在內院，他去正廳拖住胡管事。周嬤嬤守門，紫鵑去開窗。窗一開，溼冷空氣湧入，林如海胸口動了動，竟像能喘過半口氣。
黛玉低聲道：“先撤香。”
曹方未到，林如海卻像聽見了女兒聲音，極輕地吐出兩個字：“藥……錯……”
黛玉俯身：“父親，玉兒聽見了。”
謝知微把藥碗收起，以油紙封住，又讓周嬤嬤立刻去請城中另一位老大夫，須走後巷，不經胡管事。
正門那邊傳來喧譁。胡管事顯然發現姑娘不在正廳。
黛玉擦去淚，站起身。她的臉仍白，卻不再像久別歸家的病弱女兒，而像守在父親病榻前的林家主人。
“關門。”她道，“父親今日起，不再單用曹方之藥。”
揚州城門己過，林府側門己入。真正的救父局，從這一間藥氣沉沉的寢房開始。
東書房門一關，外頭很快響起胡管事的聲音。
“姑娘遠來，不先到正廳見族老，怎可擅入老爺寢處？”他語氣恭敬，字字卻像繩子。
黛玉站在門內，沒有立刻開門。她先讓紫鵑把厚簾捲起，讓雪雁端走香爐，又命周嬤嬤把窗邊炭盆撤遠。林如海的呼吸果然順了些，雖然仍弱，卻不再被藥香與熱氣悶住。
謝知微低聲道：“姑娘，胡管事在逼你出去應禮。”
黛玉看著床上的父親：“父親醒前，我不離此屋。”
她走到門邊，隔門道：“胡管事，父親病中，女兒先侍疾。族老若問禮，請他們到外廳稍候。若有人說我失禮，便寫明：林氏黛玉歸家第一刻，因父病急，未先拜客。”
胡管事被“寫明”二字噎住。他本想用禮壓她，沒想到她反要把這禮的先後寫清。孝道在前，客禮在後，誰敢說父病不如族老面子重？
外頭腳步亂了一陣。裴行舟的聲音遠遠傳來，似乎正與人寒暄。他在正廳拖住族老，話說得慢，每一句都留著餘地，卻不給他們闖內院的口實。
不久，周嬤嬤從後門帶回一位白鬚老大夫，姓沈。沈大夫從前給賈敏看過病，見黛玉時眼圈一熱，卻不多話，先去診脈。
他診了很久，臉色越來越沉。最後只說一句：“這不是一日兩日的病。”
黛玉扶著床沿：“可救麼？”
沈大夫沒有許假話：“若立刻停錯藥、開窗、減香、調食，能爭回幾分。至於根上，還要看舊方。”
謝知微把曹方診錄、藥碗沉渣、京中藥渣副包一併擺開。沈大夫看了一眼，神色微變。
林如海此時又動了動手指。黛玉俯身，聽見父親艱難地吐出：“勿……交……賬……”
她眼淚落在袖上，卻答得清楚：“父親放心，賬在我手。”
這一句，終於讓病榻上的林如海緩緩閉了眼。不是昏迷，像是支撐許久的人，確認女兒到了，才肯把一口氣放緩。
揚州城門外的喧聲被關在門後。林府裡第一場爭奪，不在公堂，而在這間病房：先把父親從藥香與假禮裡搶回來。
揚州城門前查得嚴，守門兵見女眷船，先要通稟內衙。林忠遞上林府舊牌，守門兵的眼神才變了變。有人低聲說林公病了許久，府裡如今不知是誰做主。黛玉隔著簾聽見，沒有動怒。她知道城門這一問，正是揚州局的第一聲試探。若她此時只以哭求入城，後頭人人都會把她當急歸的弱女；她必須從第一步就讓人知道，林家女兒帶牌而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