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族譜森森列舊名，女兒一筆也分明。
莫言香火無她份，血脈從來不借聲。
族老離去後，林三老太爺不甘心，竟請來一位族中教書先生，說要講“宗法”。
這位先生姓袁，平日靠林氏族學束脩過活。他坐在外書房，話說得委婉：女兒雖是骨血，終究要出嫁；林家產業若全落在女兒名下，恐日後隨夫家流散。為保林氏香火，宜由族中立一名承嗣子，黛玉仍可享用供養。
承嗣子三個字一齣，屋中空氣都冷了。
這是要在林如海尚活著時，替他立別人的兒子，奪黛玉的主位。
林伯年氣得臉色發青。謝知微也握緊了筆。黛玉卻沒有立刻反駁，她請袁先生把所據禮條寫下。
袁先生以為她被壓住，提筆寫了一大段。黛玉等他寫完，才取出林如海親筆守印書、賈敏嫁奩明錄、林氏舊族譜、朝廷承認的戶籍文書，一一擺開。
“袁先生說女兒終要出嫁，所以不可承主產。可我父尚在，未言承嗣；我為嫡女，戶籍明載；母親嫁奩歸我，父親廉俸購產亦有我名下受益。若此時立承嗣子，是為續香火，還是趁病奪產？”
袁先生臉色變了：“姑娘言重。”
“那便請先生寫明，林如海尚在而須立嗣之由。”
又是寫明。
袁先生寫不下去。
黛玉繼續道：“香火不是隻在男子名下。女兒守父病、護父產、承父志，難道便不是血脈？若諸位覺得我將來出嫁便會流散林產，那章程可寫明：主產設託管，不隨嫁，不入夫家，由林氏女持益，義莊監督。何須另立承嗣子？”
這正是謝知微與林如海昨夜商議的託管法。既承認世俗對女兒出嫁的疑慮，又不給族人奪產藉口。主產不隨夫家，收益供黛玉與林氏義莊，田券封存，重大處置須有林如海舊幕與指定見證同意。
袁先生無言。
林如海在屏後聽完，眼中溼潤。他從前心疼女兒，常想替她遮風，卻未必想過讓她親自答族譜。今日她答出來了，答得比許多男兒更穩。
族老們傳出話，說林姑娘尖利。揚州城中也有人議論，女兒掌產，終非長久。黛玉聽了，只讓人在義莊章程中增一條：林氏女若將來出嫁，林家主產仍歸林氏託管，不作嫁資，不入夫族。
如此一來，反堵住了他們最愛說的“流散”。
謝知微看著這條，心裡暗贊。這不是逆著禮法硬撞，而是在禮法縫隙裡替女兒寫下一條路。
夜裡，黛玉在小錄上寫：族譜有名，女兒亦是血。寫完，她沒有哭。她知道，這一筆不只為自己，也為許多在族譜旁邊被寫得很輕的女子。
袁先生走後，族學裡有兩個小童偷偷到林府門前磕頭。他們不是來替先生說話，而是想問義莊讀書名額何時定。其中一個小童的姐姐也識字，卻因家貧不許再讀。黛玉聽見，讓周嬤嬤給他們米糕，又問那姐姐叫什麼。
“林素。”小童說，“她會寫賬，比我寫得好。”
黛玉記下這個名字。她沒有當場許諾，卻在女學附項旁添了一句：族中女童若能識字，可入舊院聽讀，每月兩日，先不張揚。
謝知微問為何先不張揚。黛玉道：“女學若一開始便大張旗鼓，族老必會攔。先讓兩個、三個女孩子能看賬，日後再說。”
這便是她從父親病案中學來的法：有些事不能一次開成大門，要先從側門進，站穩，再把門開啟。
夜裡，黛玉又翻族譜。上面男子姓名一行行，女子多是某氏、某女，輕得像旁註。她在小錄中寫：族譜不改，先從賬冊改。讓女兒有名，有字，有領米藥的手，有看賬的眼，日後族譜也會被迫記得她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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