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妝奩舊冊照燈明，釵鈿田莊各有名。
母手當年留一筆，女兒今日護餘生。
義莊議定之前，必須先把賈敏嫁奩與林家主產分清。
清點嫁奩那日，舊院門大開。周嬤嬤捧出明錄，林伯年帶田券，謝知微執筆，黛玉親自坐在案前。族中派來兩名見證，原以為能挑出錯處，沒想到賈敏明錄詳盡得令人無話可說。
金玉首飾多少件，哪幾件隨賈敏入林家，哪幾件後來贈給黛玉；田莊幾頃，鋪面幾間，年息多少；從榮府帶來的舊物，哪些為賈敏私物，哪些為兩家禮物。每一項都有年月、見證、封記。
謝知微越看越敬。賈敏不是隻會病中憐女的溫柔夫人，她是把女兒後半生都想進賬冊裡的人。
清到一隻舊簪匣時，匣底又發現三張銀票殘根。殘根與榮府舊賬相合，證明當年賈敏曾以嫁奩私銀替榮府週轉，而後林如海另以官俸補回她名下。也就是說，榮府曾受賈敏之助，卻不該因此牽動林家主產。
黛玉看著殘根，心裡一酸。母親在世時，或許也曾為了孃家體面動過私銀；可她動歸動，仍把賬寫清，免得日後女兒背糊塗債。
族中見證有人嘀咕：“姑娘家嫁奩，何必分這樣清？”
周嬤嬤立刻道：“不分清，等著日後被人說成公中物麼？”
黛玉沒有笑，卻在心裡謝過嬤嬤。許多女子的財物就是在“不必分清”西字裡消失的。
清點到傍晚，嫁奩分成三類：黛玉隨身可用之物，林家舊院封存之物，託管生息之產。黛玉沒有把所有好東西帶走，也沒有全封成死物。她選出幾項收益穩定的鋪面，擬作日後女學與義莊的一部分。
林如海聽說後，問她為何想到女學。
黛玉道：“母親若沒有讀書識賬，留不下這些。若族中女兒也能識字看冊，將來少些被糊弄。”
林如海看著她，許久道：“好。”
這一個好字，便讓女學種子落進林氏義莊章程裡。它此時還小，只是嫁奩收益下的一條附項；可謝知微知道，日後這一條會長大。
清點嫁奩，是母親留給女兒的第二次相見。黛玉從舊冊中接過的不只是財物，更是女子自護的法。
清點嫁奩時，還發生了一件小事。
一名族中見證看見一對赤金鐲，隨口說姑娘將來出嫁，帶這些也算林家體面。黛玉正要說話，周嬤嬤先沉了臉：“這是太太私物，不是給旁人看體面的擺設。”
那人訕訕閉嘴。
黛玉後來問周嬤嬤，為何反應這樣重。周嬤嬤說，女子的嫁奩最怕被人當成體面。夫家說體面，孃家說體面，族裡說體面，最後一件件都從女子手裡流出去。賈敏當年最不喜這話，所以每樣東西都寫明用途：可用、可封、可傳女，不寫“撐場面”。
這三個分類讓黛玉受益很深。她讓謝知微在嫁奩副冊中也照此標註。可用者供日常，不必寒著自己；可封者護根本，不輕動；可傳女者，日後或給女學、或給有緣的林氏女童。
清到一架舊琴時，黛玉指尖停了許久。那是賈敏舊年所彈，琴身有裂，卻音色仍清。她沒有把琴列作財物，只寫“母親舊琴，留舊院”。謝知微看見，沒有提醒估價。有些東西入賬，是為了護住；有些東西不估價，是為了不讓它只剩價。
嫁奩清點完，黛玉把賈敏舊琴輕輕撥了一聲。琴音微啞，卻仍有餘韻。周嬤嬤說，太太從前心煩時便彈這一張，彈完再去看賬。黛玉聽得出神：“母親也會心煩麼？”
周嬤嬤笑中帶淚：“太太又不是神仙。孃家要顧，夫家要理，姑娘要養，老爺外頭還有官事。只是太太心煩歸心煩，手裡的賬從不糊塗。”
這讓黛玉心裡生出一種親近。母親不再是隻供懷念的完美女子，而是一個會煩、會累、會彈琴緩氣、又會坐下把賬寫清的人。這樣的母親更真實，也更能教她。
謝知微建議，把《內賬小法》與嫁奩明錄另抄一份，日後給探春看。黛玉想了想，說：“探春可看小法，不看嫁奩細目。”她己懂分寸。經驗可以傳，私賬不可輕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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