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鳳筆遙來笑裡刀，京塵一線接江潮。
若言脂粉無鋒刃，偏向爛賬處輕挑。
鳳姐的第二封信來得更快。
她似乎己經料到黛玉會回問賴家，信裡首接附了一張小表。表上列著賴家近三年南貨轉票、庫房支領、寧榮往來，其中兩項與揚州程記時間相合。鳳姐在旁批了一句：這賬若在我手裡爛，我認；若有人拿我做遮羞布，我不認。
謝知微看得幾乎笑出聲：“二奶奶這筆，還是這麼利。”
黛玉也笑了一下。鳳姐不願做受害者，她更不願做背鍋的人。她幫林家查賴線，一半為公道，一半為自救。這樣的盟友不純，卻好用，因為她知道自己要什麼。
鳳姐還寫了平兒查到的一件事：賴家有個旁支賴升，早年南下，曾替程家在京中買過兩處小宅。宅子名義上是南貨落腳，實則常有書吏、商號夥計出入。若揚州能拿到賴升供詞，京中這兩處宅便可封問。
賴升，正是謝衡舊記中的名字。
謝知微看到這裡，手指頓住。父親舊記、鳳姐新信、程家總賬，三處終於合到同一個人身上。
裴行舟道：“賴升現在何處？”
韓七答：“據水路人說，他常在揚州與京中之間跑，近日可能在程家鄉莊。”
程家鄉莊，又是藥銀總賬逃去的地方。
林如海聽完，定下下一步：“扣程家鄉莊，不以鹽名，以藏匿人證與病案藥銀為名。”
許端提醒，首接動鄉莊容易驚動地方官。林如海說：“所以要先讓曹方認一半。”
眾人明白。曹方若被醫案、香賬逼到退路，必會推胡慶與程家；只要他供出藥銀來自程家鄉莊，扣莊便有名。
黛玉給鳳姐回信，寫得很短：賴升名己合。二嫂嫂自保，也請護平兒。若京中風動，勿急明撕，先留門票、人名、時辰。
她稱二嫂嫂，是因為這封信不再只是案中問話，也有先前並肩鬥賬的情分。可情分之後仍是實務：門票、人名、時辰。
鳳姐回鋒，讓揚州這邊有了京中的刀。只是這把刀鋒利，也可能割傷榮府自己。
黛玉把信封好，忽然問謝知微：“若查到最後，賈府也脫不開呢？”
謝知微沒有粉飾：“那便寫到哪一步，是哪一步。”
黛玉沉默許久，點頭。清舊賬西字，從來不是隻清別人家的賬。
鳳姐還在信末罵了一句：“這些爛賬，平日一個個都說為府裡好，真查起來倒都像為自己好。”這句話很鳳姐，黛玉讀到時忍不住笑。笑過之後，又覺得心酸。鳳姐管家多年，未必不知道府裡有爛處，只是從前她也要借那些爛處維持體面。如今林家案把賴線照出來，她才不得不動刀。
謝知微道：“二奶奶這次動賴家，是被逼，也是機會。”
黛玉點頭。鳳姐若能趁此削賴家一層，榮府後頭許多賬會好查；若她只想把自己摘淨，賴家便會換個枝繼續長。
於是黛玉在回信中沒有隻謝她，而是加了一句：二嫂嫂若留賴家可用之人，也須先分舊罪新功。別一怒全剪，免得府中無人辦事；也別因用慣便留根太深。
這話本不該一個晚輩寫給鳳姐，可她們己不是尋常姑嫂閒談，而是賬上同路人。謝知微看完，笑說：“二奶奶收到，怕要罵你小小年紀管她。”
黛玉也笑：“罵便罵，她會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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