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歸舟未返賬先行，南北風濤一冊平。
待入園中花影亂，玉人持筆問前程。
林府小堂定案那日，雨後初晴。
曹方先認。明醫案、私案拓頁、香料暗賬、丁喜供詞、吳順舊袋、沈大夫與葉大夫旁證擺在面前，他再無可辯。曹方供稱，自己收程家銀，初為替林如海調方拖病，後來胡慶與程家要求加重香藥，使林如海少醒、少問鹽冊。他仍不承認有意殺人，只說“不敢違程家”。
黛玉聽完，只讓謝知微記下：不承殺意，承收銀與加香。
胡慶認門內之罪，馬士清認補紙換頁，杜顯認代寫說明，丁喜認送香但轉為證人。程萬里仍未全認，卻己被鹽引缺頁、第三船、分利賬、南碼小箱、馬士清供詞壓住。林如海將案卷分作兩路：藥案先移醫會與地方官，鹽案上呈巡鹽正式文牘，程家第三船繼續封查，賴升另行追拿。
惡人並未盡數伏法。林如海說，大案不可寫得太圓滿。圓滿得太快，多半是後患未清。程萬里失手，卻還有京中舊路；賴升未到案，榮府賴家仍待查；薛家舊號只是旁證，還要京中續核。
黛玉垂眼看案卷。所謂勝，也不過是父親活了，林家穩了，鹽案有了能往上遞的文牘，她也有了回京繼續查的身份。
林如海病勢轉安那日，林府開內宴。宴很小，只有舊幕、沈大夫、周嬤嬤、裴行舟、謝知微、黛玉幾人。席上無酒，只用清茶。韓七嚷著清茶淡，周嬤嬤給他添了一碟好肉，他便不說了。
林如海舉茶，第一杯謝舊幕，第二杯謝醫者，第三杯給黛玉。
“此杯，謝我女兒。”
黛玉眼圈紅了，卻沒有推辭。她接過茶，鄭重飲下。父親當眾謝她，不是把她捧成奇功，而是承認她在林家這一局中出了真力。
謝知微看著這一幕，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。從歸舟出府到病房撤香，從鹽引缺頁到三匣託管，黛玉一步一步走到父親面前。如今這一杯茶遞來，倒像父親親手替她把路認下了。
幾日後，北邊來信：榮府因元春省親，修園之議己定。賈母盼黛玉待林如海安穩後返京，王夫人信中說園中姊妹將有一處清靜讀書地，寶玉也託人問她何時歸。
黛玉看完，沒有像從前那樣只覺離愁。她把信放在案上，旁邊是林氏三匣副冊、賴升線索、寶釵舊號信、鳳姐賴家表、探春習禮錄回信。
“我會回去。”她道。
謝知微問：“姑娘可怕？”
“怕。”黛玉答得坦然，“可這回，我不是空手回去。”
林如海不能同行，只能留揚州養病並繼續上呈鹽案。他給黛玉備下兩樣東西：一份林氏義莊副章，一封給賈府的親筆信。信末寫得很明白：小女黛玉，非寄居孤客，乃林氏持冊之女。願諸親憐之，亦敬之。
敬之二字，黛玉讀了許久。
歸舟尚未啟，明賬己先行。等她再入榮府，等大觀園花影初開，那座原本用來盛放青春與眼淚的園子，將迎來一個帶著南方鹽風、父親親信、母親舊冊與自己小印的林黛玉。
謝知微合上札記，在末頁寫下：父命得續，林產得明，鹽案得證。下一頁，她沒有立刻落字，只在頁角輕輕寫了“大觀園”三字。
小堂定案之後，林府並沒有大肆慶賀。周嬤嬤只讓廚房做了幾樣清淡菜，另煮一鍋好粥。林如海病後第一次多吃了半碗，眾人比聽見程家失手還高興。
黛玉看著父親喝粥，心裡忽然平靜下來。那些賬、證、印、供，歸根到底都是為了這一刻：父親能坐起來，能吃一碗不被人動過手腳的粥，能親口同她說日後安排。
裴行舟將在揚州再留一段，協助林如海追賴升；謝知微隨黛玉回京，因為榮府舊賬和大觀園修造需要她；林忠、林硯一南一北分線；周嬤嬤守舊院與嫁奩匣；林伯年守田券匣。人各有守處，這一場風波才算暫得歇腳。
臨行前，黛玉又去母親舊院。蘭草新葉上有雨珠，她用指尖輕輕碰了碰，沒有摘。她對著舊院行禮：“母親，我會再回來的。”
謝知微站在院外，等她出來。兩人相視一眼，都知道下一段路更難。揚州這一場，敵人雖兇，形跡尚可循；榮府那邊卻是舊情、舊賬、舊命纏在一處，刀未必在明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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