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燈下殘針比紙寬，
掌家人也怯寒刃。
誰將刀柄推她手，
半夜先知賬裡難。
鳳姐夜裡請謝知微喝茶，桌上卻沒有茶點。
案上只放著一冊工料賬，一把小剪，一枚量紙的銅尺。平兒站在旁邊，燭火照得她眼底有些青。鳳姐穿著家常衣裳，臉上仍帶笑，笑意卻不像白日那樣亮。
“謝姑娘，”她開門見山，“你們姑娘們查林物、公私，我不攔。可這本賬若再往下翻，刀恐怕先落在我手上。”
謝知微沒有去碰賬冊，只看封線。
賬冊中間有兩頁缺口，針眼比前後略寬。若只說被人不慎撕壞，也說得過去；可鳳姐己用銅尺量過，缺頁前後的紙寬差了半分，像有人抽去舊頁，又補入新頁。
鳳姐把銅尺推過去：“我最怕的不是少銀子。少了還能找。怕的是有人把銀子少在我名下，回頭一句‘二奶奶經手’，我便有十張嘴也說不清。”
她這話說得快，像把許久忍著的悶氣吐出來。
謝知微道：“二奶奶想查，還是想留退路？”
鳳姐盯著她，忽然笑了：“果然是林妹妹身邊的人。問得討厭，卻問到正處。”
平兒低聲道：“奶奶這幾日翻賬翻到半夜，越看越不對。賴家那邊送來的工料賬，凡大項都讓奶奶先批，細項卻總有別處手腳。”
謝知微這才拿起賬冊。她不看銀數，先看針眼、紙寬、墨色，又讓平兒取來同批紙對光。缺頁處的墨色比前後新，紙邊卻故意揉舊。做得不笨，正因不笨，才更像有人熟悉鳳姐的辦事習慣。
鳳姐冷笑：“我從前只覺得賴家貪，現在才知道，他們還會替我想退路。想的不是我的退路，是他們的。”
黛玉隨後進來，身後只跟紫鵑。她聽完來龍去脈，沒有問缺頁是誰撕的，只問：“二嫂子可願讓此賬另列風險欄？”
鳳姐眉頭一挑：“風險欄？”
“凡二嫂子己批，而原始小票未見者，列入待核。二嫂子仍掌銀，但不替缺票擔全責。”
鳳姐沉默片刻，眼中光亮又冷又銳。她不怕姑娘們查賬，怕的是查到最後把她也寫成糊塗掌家。黛玉這一句，正好把她從“一手經辦”裡拆出一個“待核”。
“好。”鳳姐道，“賬你們看，原本不能帶走。抄尺寸、抄針眼、抄缺頁處。原賬仍在我這裡。”
謝知微點頭：“原賬不出二奶奶屋。”
這便是邊界。
她們不是從鳳姐手裡奪賬，而是讓鳳姐知道，合作不等於失權。鳳姐也不是忽然良善，她只是看見賴家的刀柄己經遞到她掌心，再不翻過來看，下一步便會割她自己的手。
平兒拿細紙拓針眼。紫鵑替黛玉抄缺頁前後三行。鳳姐坐在燈下看她們各做各事，忽然道：“你們這些姑娘，倒比外頭那些管事難纏。管事貪了銀，還知道給我賠笑；你們只會給我留證。”
黛玉道：“留證比賠笑有用。”
鳳姐笑出聲來，笑完又咳了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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