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夫人看向黛玉,眼底的溫和有一瞬變薄。這個外甥女如今最難處在這裡:她不頂撞,卻把你的話原樣接回,換個方向用。
探春終於穩住,起身道:“太太教訓的是。三個月試行,只作習禮試錄,不稱管家冊。若三月後老太太、太太說不妥,探春自當收起。”
“那便先試一月。”王夫人道。
黛玉立刻道:“一月也可。煩請太太准許寫明起止日。”
王夫人只得點頭。
出佛堂時,探春背後都是汗。她走到廊下,才扶住柱子輕輕吐氣。黛玉沒有扶她,只把帕子遞過去。寶釵低聲道:“三妹妹今日這一關,過得不易。”
探春苦笑:“若不是你們來,我險些就把冊子交了。”
黛玉道:“你能聽到第三句才沒交,己經很好。”
寶釵道:“溫言最難擋。”
這話三人都懂。
晚間,秋爽齋把“園規草冊”改題為“園中習禮試錄”。換名不是退讓,而是讓冊子在王夫人眼皮底下繼續活下去。探春親筆寫起止日:自宮賜園名後第七日起,試行一月。
謝知微看著那行字,心裡暗贊。
佛堂一關過後,寶釵回蘅蕪苑,半日沒有說話。鶯兒以為她累了,替她換茶。寶釵卻忽然問:“若有一日,太太也這般溫言叫我應一樁事,我是否也能回得這樣穩?”
鶯兒不懂,只說姑娘素來最穩。
寶釵笑笑,沒有解釋。她知道自己能穩許多賬,卻未必能穩住所有親情。王夫人的溫言不只會壓探春,也會壓到她身上。今日她幫著把習禮試錄留住,來日若年庚簿送來,她又能否同樣把話接回去?
黛玉這邊也沒有輕鬆。她知道王夫人今日只是試探,若往後真動婚局,話會更軟,也更難推。她把“習禮試錄”西字看了很久,忽然覺得換名並非低頭。許多時候,要讓一件正確的事活下去,就不能執著它一開始叫什麼。
謝知微在旁道:“能活下去的規矩,才有機會護人。”
黛玉點頭,把試錄封好。
軟刀未能割斷紙頁,只在紙頁邊上留下了一道更清楚的期限。
佛堂外的風很冷。探春走下臺階時,回頭看了一眼那盞長明燈。燈光溫和,照在人身上卻不一定暖;有些話也是如此。
佛堂外的香菸很淡,話卻壓得人心口沉。王夫人先誇探春能幹,又說姑娘家太能幹,外頭人反要議論;末了才說冊子不妨先收在她這裡,免得傳出去傷名聲。探春手心出了汗,幾乎想把冊子遞出。黛玉卻在旁輕聲道:“既怕外傳,便寫作內院習禮試錄,三日後呈老太太一觀。”王夫人的佛珠停了一停,終究沒能再說收冊。
佛堂問冊後,探春回去便病了一場小頭疼。不是大病,只是額角突突跳,像被那幾句溫言壓住。侍書勸她睡,探春卻把“內院習禮試錄”六字重寫了一遍。她怕自己一睡,明日醒來便覺得今日太莽撞。
黛玉讓紫鵑送來一盞清茶和一張空白小籤。小簽上沒有勸慰,只畫了一道細欄。探春看懂了:若怕被人說出格,便把格子畫得更明。她把小籤壓在冊首,終於肯閤眼。
王夫人佛堂裡的香灰落得很慢。黛玉退出來時,袖上沾了一點灰,紫鵑替她拂去,她卻說不必。那點灰輕得幾乎看不見,卻像今日溫言留下的痕跡。沒有傷口,不見血,偏叫人喘不過氣。她把袖口灰痕看了一眼,回去便寫下問冊時辰。
探春頭疼醒來,先摸冊子在不在。侍書說在,她才鬆氣。她不是不怕王夫人,也不是不怕外頭議論;只是冊子一旦交出去,日後再拿回來便難。她寧可頭疼,也不願把剛剛立起的一點女兒家權責交回舊話裡。
王夫人處的丫鬟後來送來一盒佛前供果,說給姑娘們壓驚。黛玉照樣讓紫鵑記下時辰與來人,另寫“供果私食,不入公賬”。探春看見,終於笑了。連安撫都寫清,軟壓便少了藏身之處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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