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朽木藏身畫棟中，
蟲痕一點破春風。
情面才從階下退，
硬聲便在斧邊逢。
宮紗紙角尚未對完，小紅的小圖又指向舊暖房。
舊暖房在大觀園西北角，原本堆花盆、舊木架，平日少有人去。門鎖鏽得厲害，地上卻有新腳印。鳳姐聽了這事，臉色一沉，親自帶平兒過去。黛玉、探春、謝知微也一同前往。
門一開，木屑味先撲出來。
牆邊堆著幾段梁木樣料，外頭刷了新漆，裡面卻藏著舊孔。若不鋸開，只看表面，確像新木。鳳姐讓人取斧，賴大忙攔：“二奶奶，這是備給畫廊的樣段，尚未驗完，若劈壞了，外頭不好交代。”
鳳姐冷笑：“木都沒上樑，先怕壞樣？”
一斧下去，木心露出細密蟲孔。
探春倒吸一口氣。她不是木匠，卻也知道省親園裡若用這樣的木料，日後潮溼一侵，梁廊便危險。寶玉也被叫來看，見那蟲孔如針眼般密密麻麻，臉色發白：“這要是真用上去……”
“就不是銀子的事了。”鳳姐道。
賴大忙跪下，說外頭木商欺瞞，他一時不察。話還未完，平兒己從木堆下拾出一張小籤。簽上寫著“舊木修飾，新漆覆面”，落款不是木商，而是賴家小管事。
賴大的聲音卡住。
賈母得信後，遣鴛鴦來問。鴛鴦看見蟲孔，也變了臉。她回去後，只說老太太命查明，不許先壓。這個“查”字，比先前任何一句都重。
王夫人那邊仍說，賴家多年辦事，或是被外頭人矇騙。黛玉沒有反駁，只把蟲孔樣段、舊木籤、賴家小管事名並排放入臨時木盒。
“矇騙也要有來路。”她道。
寶釵看了一會兒，指出新漆用量不對：“若只是樣段，何必用這樣厚的漆？倒像是專為遮裡面舊孔。”
鳳姐看她：“寶姑娘也會看漆？”
寶釵淡淡道：“家裡鋪上翻舊貨時，常有人拿漆遮裂。看得多了。”
這話把寶釵自己也說得靜了一靜。薛家做買賣，她從前總怕旁人拿這個看輕她；如今反倒知道，懂貨價、懂料性，並不低人一等。怕的是懂了卻裝不懂，任人借名。
探春將舊木蟲孔列入總簿“硬證”欄。她先前見過飯票、月例、花盞，那些都是小規矩；今日這一段蟲木，卻讓她第一次明白，制度若立不住，壞的不只是銀子，也可能是人命和體面。
“此項不可緩。”她寫。
寫完，她自己看了那西字許久。
賴大仍試圖說情，提賴嬤嬤年紀大，又說老太太若知賴家受委屈必定傷心。鳳姐聽得不耐煩：“昨日你們家情面才來過，今日蟲孔就在這裡。難道叫我把蟲也認作舊情？”
這句厲害，連平兒都低頭忍笑。
傍晚，舊暖房貼了封條。不是全封，只封有木樣的那一間，免得賴家說姑娘們借題發揮。封條由鳳姐、探春、黛玉三處同籤，謝知微只寫樣段編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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