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舊僕含情跪玉階，
禮盒微啟露塵埃。
一聲辛苦催人軟，
半形宮紗入案來。
賴嬤嬤進賈母院時，穿得極素淨。
她年紀大了，頭髮花白，拄著杖，由兩個丫鬟扶著。人還沒進門，眼圈先紅，說自己聽聞老太太遊園勞累，特來請安。又說賴家幾輩子伺候賈府，最見不得姑娘們為園中瑣事操心。
這話一齣，屋裡氣氛便軟了。
賈母素來唸舊，見她這樣，先叫坐，又讓鴛鴦上茶。賴嬤嬤不肯坐，只在腳踏邊半跪，絮絮說起從前賈府老輩的恩情，哪一年跟著老太太搬院，哪一年夜裡守過庫，哪一年奶過哪個主子。她說得真，淚也真。
若只聽這些，誰都不忍心再查賴家。
王夫人在旁輕聲道：“老人家到底念舊。園中事多，也別叫老人家寒心。”
探春坐在下首，手心漸漸出汗。她知道賴家有賬，卻也知道賈母會心軟。若今日賴嬤嬤用舊情把話說動，後頭許多證據便會被壓成“不必太過”。
賴嬤嬤又奉上禮盒。盒中是兩匣點心，一匹新緞，說是給老太太遊園後添喜。賈母原要收下，黛玉卻看見那匹緞子外籤壓得不平，露出一角薄紙。
她沒有伸手，只看向鴛鴦。
鴛鴦跟了賈母多年，眼力極好，藉著接盒的動作，把那角薄紙帶了出來。紙上只露出半行字：宮紗報損，二匹。
鳳姐站在門口，正好看見。
賴嬤嬤臉上的淚停了一瞬。
賈母也看見了那半形紙，臉色微變：“這是何物？”
賴嬤嬤忙道：“怕是下人收拾禮盒時夾錯了。老太太，奴才老眼昏花，哪裡知道這些。”
她說著又要哭，提從前服侍的辛苦。哭聲仍舊動人，只是那半形宮紗報損單壓在禮盒邊，像在柔軟綿裡露了一根針。
黛玉輕聲道：“老人家辛苦，府裡自然記得。只是宮紗既報損，又隨禮盒露角，怕下人夾錯也要問明，免得汙了賴嬤嬤的情分。”
這句話極巧。她不說賴嬤嬤有錯，反說要護她情分。賴嬤嬤便不好再用情分堵問。
鳳姐立刻接道：“正是。平兒，把紙角收了，先不問人。明兒同針線房報損冊對一對，若是夾錯，便替賴嬤嬤洗個清白。”
“洗清白”三個字落下，賴嬤嬤的臉終於僵了。
賈母看著她，眼底有舊情，也有疲憊。她不是不知道家下人會借勢，只是許多年情面壓在心裡，總讓她願意睜一隻眼。可如今紙角露在黛玉、探春、寶釵面前，她若再說不必問，便是拿舊情壓住這些姑娘的清白。
“收下點心，緞子退回。”賈母道。
賴嬤嬤張口欲言，最終只低頭謝恩。
她離開後，屋裡靜了好一會兒。探春輕聲道：“老太太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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