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軟轎穿花笑語長，
舊情新制兩相望。
慈顏若肯留半句，
小紙也能護弱香。
賈母要遊園，是臨時起意。
省親過後，她心裡既歡喜又空落。鳳姐見老太太悶，便攛掇著眾人陪她看園。軟轎、茶果、腳踏、花氈一時備起，園中上下都緊了起來。
探春最緊張。
若賈母覺得園規掃興，前頭許多小冊便要被一句話打回去。王夫人那邊也等著看，鳳姐更明白，老太太一句“太煩”，足以讓外頭管事重新抬頭。
賈母卻一路看得高興。先到瀟湘館，見門上掛著出入小牌，便問這是何物。雪雁小心回明來意，手心都是汗。
賈母聽完，笑道：“小丫頭倒會守門。”
雪雁臉紅，跪下不敢說話。
到了蘅蕪苑，寶釵讓鶯兒將香草移遠些，免得賈母受涼。賈母誇她周到。又到秋爽齋，看見探春桌上攤著“園中習禮試錄”，便問：“這便是你們的冊子？”
探春起身，心跳得極快：“回老太太，只是試錄。若有不妥，孫女便改。”
賈母翻了幾頁。飯票、火牌、借還小籤、出入小牌都寫得簡潔。她看到晴雯三寸餘料那條時，忽然笑了：“連這也寫？”
鳳姐忙道：“老太太可別笑。這三寸不寫，回頭就有人說丫頭偷半尺。”
賈母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她出身富貴，當然知道下人們口舌能怎樣傷人，也知道女孩子們在家宅裡要守清白有多難。她疼黛玉，也疼寶玉身邊那些漂亮伶俐的丫頭，只是從前總覺得大事由大人們管，小事鬧過便罷。
如今小事一頁頁擺在眼前，她才看見，許多委屈正是從“鬧過便罷”里長出來的。
賈母把冊子合上，道：“規矩若為難人，便討嫌；若叫人少受委屈，便該有。”
這句話一齣，探春幾乎鬆了一口氣。
王夫人在旁笑道：“老太太說的是。只怕孩子們年紀小，越寫越細，反叫自己累著。”
賈母道：“累了便歇，錯了便改。先試著也好。”
她沒有完全站到探春這一邊，卻給了她繼續試的護持。對賈母來說，這己不容易。她仍留戀舊情，仍希望家裡和順，不願人人拿賬對人；可她也看見這些小冊護住了誰。
寶玉推著轎邊走，聽見這話，忽然有點高興。他原怕園規讓大觀園不自在，如今見老太太不嫌，反覺得它們也像園中花籬，雖有邊界，卻護著裡頭人不被亂踩。
午後游到水榭，鳳姐安排茶點。平兒在旁另記“老太太遊園私賞”，不入公賬。賈母看見，又笑：“鳳丫頭也學細了。”
鳳姐道：“不細不成，姑娘們都看著呢。”
眾人笑開，氣氛鬆了許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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