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舊印偏逢暗記紅，
慈顏一霎憶前蹤。
情深壓得三分緩，
舊賬仍從縫裡逢。
初核之後，賴嬤嬤又來賈母院。
這回她沒有帶禮，只帶眼淚。人還未跪穩，便說賴家世世代代伺候賈府，從老太太年輕時便在府裡奔走；如今幾個孩子辦事有錯，老太太該打該罵都使得，只求別叫外頭人看笑話。
賈母坐在榻上，臉色很疲憊。
她自然記得賴家的舊功。許多舊事不是假的，許多恩情也不是假的。賴嬤嬤提起老年間的事，賈母眼中便有淚光。人老了，最怕舊人舊事一起壓來，像要她承認自己過去信錯了許多人。
王夫人在旁輕聲道：“老太太，賴家到底服侍多年。園中賬慢慢查也好，別傷了老人家的心。”
這話把情面又推回來。
黛玉站在下首，沒有立刻開口。她最懂這種難：外祖母的疼是真，賴家的舊功也有真處。可真情不能把舊賬抹平，否則受傷的便是母親舊物、林家明賬，也有園中這些女孩子辛辛苦苦寫下的名分。
這時，平兒捧來一枚舊印拓樣。
舊印是從舊木樣籤背後發現的，半枚“賴”字，旁邊還有一道極細暗記。謝知微將它與第三捲揚州帶回的暗記紙相對，紋路竟能合上。那暗記曾出現在林家鹽案北路的一張舊票上，只是彼時還不知京中對應何處。
今日對上了。
賈母看著兩張拓樣，手指微微發抖。
賴嬤嬤的哭聲停了一瞬，又更大了：“老太太，奴才家裡不識這些。許是外頭人冒用，許是小輩糊塗。老太太明鑑，賴家對府裡一片心啊。”
黛玉輕聲道：“舊心可念，舊印也要問。”
賈母看向她。
黛玉福身，沒有逼近一步：“外祖母疼黛玉，黛玉不敢忘。可這暗記牽著揚州舊票，也牽著母親舊物。若因舊情不問，便是叫活著的人替舊情受委屈。”
屋裡靜得很。
寶玉站在後面，眼圈發紅。他第一次看見賈母在親情與證據之間這樣難，也第一次看見黛玉沒有退。她不是不孝，不是不念舊，而是不能再把林家的事交給別人一句“算了”。
鳳姐也在場，病色未退，語氣卻穩：“老太太，今日不定賴家大罪，只把舊印暫扣，待問來路。若真是冒用，賴家也該急著洗清。”
這話給了賈母臺階。
賈母閉了閉眼，道：“扣吧。叫賴家把舊印來路說明白。”
賴嬤嬤伏在地上，哭聲低下去，像忽然失了力。
王夫人沒有再勸，只撥著佛珠。她知道，這一步一旦邁出，賴家與園賬便不再只是內宅錯漏，而同揚州舊案接上了線。
寶釵在一旁看得心驚。賴家舊印能與揚州暗記相合，說明榮府修園賬、薛家舊號、林家鹽案之間並非各走各的路。她身上的壓力又重了一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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