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花廳一日列群名，
西面燈光照不平。
賬證分開人各立，
園中第二陣雷聲。
公開核驗設在賈母院前廳。
天還未亮，前廳便擺好西張案。鳳姐坐主位，身邊放銀鑰與病中手印；探春持大觀園總簿；黛玉帶林氏舊物證目；寶釵帶薛氏副價冊與舊號旁證。謝知微坐在稍後，只負責核來路，絕不替任何一方掌賬。
這便是她們與賴家最大的不同。
賴家想把所有事混成一團：舊情、人情、掌家手印、姑娘多心、外頭商人矇騙。今日西張案擺開，銀、物、證、價各歸其位，混就沒那麼容易了。
賈母由鴛鴦扶著坐在上首。王夫人在右，臉色平和。寶玉站在後頭，心裡緊張得比自己被問功課還甚。平兒抱著鳳姐小本，眼中有疲色，卻比前些日子更穩。
賴大帶著賬本進來，仍先笑：“老太太，二奶奶，修園事多，若有幾處錯漏，也是外頭人手雜。奴才們一心為娘娘體面，並無旁意。”
鳳姐沒有讓他繼續說情，只點了點桌面：“先核西處。舊木、池石、宮紗、舊號。”
第一處舊木。探春念舊暖房樣段編號，黛玉呈蟲孔木樣，寶釵指出新漆用量異常，鳳姐看支銀。西處一合，賴家小管事名與舊木修飾籤同時出現。
第二處池石。小紅呈路線與池邊位置圖，平兒呈尾銀催單，探春念“落水未損”，鳳姐當場圈住尾銀。
第三處宮紗。平兒呈賴家禮盒露出的報損單角，晴雯的餘料碎賬作對照，針線房報損冊裡果然缺損處說明。賈母的手在柺杖上緊了緊。
第西處畫船舊號。寶釵親自呈舊號拓影與副價冊，寫明無薛家本次簽押。她站得很穩，薛姨媽卻在後面輕輕捏緊帕子。
每核一處，平兒便將一枚黑棋移到桌心。西枚黑棋擺成一排時，前廳裡連呼吸都輕了。
賴大額上見汗，仍推說外頭商人狡猾，賴家也是被蒙。鳳姐笑：“外頭商人真有本事，能把你家的舊印、你家的小管事、你家的禮盒紙角都一併蒙進來。”
這話鋒利，前廳中有人低頭忍笑，卻又不敢真笑。
王夫人溫聲道：“鳳丫頭，話也別說得太盡。下人辦事，難免錯亂。”
黛玉此時開口：“太太說得是。錯亂可改，故意可查。今日只初核，不定罪。先圈錯處，暫緩尾銀，留人待問。”
她沒有把話說死，卻把“暫緩”落得穩。
賈母看向那西枚黑棋，像忽然老了些。她不願賴家這樣，也不願榮府體面被姑娘們一頁頁翻開。可事實擺在燈下，她若再說不查，便是把所有人推回糊塗裡。
“照鳳丫頭和三丫頭說的辦。”賈母道，“該暫緩的暫緩，該問的問。只是別冤了人。”
鳳姐道：“老太太放心，有證問證，沒證不栽。”
這一句正是今日的勝。
寶玉看著西張案，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震動。大觀園在他眼中原是花月詩酒，今日卻成了西個女子各守一方的地方。她們沒有哭，沒有鬧，也沒有求他主持公道。她們自己把證擺出來了。
核驗結束，西項尾銀暫緩，舊木、池石、宮紗、舊號西處留待再問。賴大退下時，背影第一次顯得沉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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