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總簿開時界線明，
誰司銀物誰司名。
三春袖底無閒淚，
一筆先將責字清。
探春決定立大觀園總簿，是在夜審之後。
此前的冊子散在各處：瀟湘館有林物欄，秋爽齋有習禮試錄，鳳姐房裡有工料缺頁，蘅蕪苑有副價冊，小紅那裡有路線圖。每一頁都能說話，可若各說各的，到了公開核驗時，反會被賴家攪成一團。
她請眾姐妹到秋爽齋。
桌上鋪一張新紙，不寫舊賬，也不寫罪名，先寫權責。探春原想先把所有物證列出，謝知微卻提醒：“總簿第一頁，不能先寫錯處，要先寫誰管什麼。否則別人只看見姑娘們查人，不看見姑娘們分責。”
探春想了很久，落下第一行：銀鑰仍歸鳳姐，支銀鬚驗；物件由探春核名；林氏舊物由黛玉列證；外來價冊由寶釵旁證；路線旁證由小紅、平兒等按所見記；謝知微核來路，不掌銀，不收原賬。
寫到最後，她額頭微微出汗。
寶玉坐在一旁，想說這不像女孩子們住的園子，倒像個小衙門。話到嘴邊，他又想起夜燈、借紙、席次，便把話嚥了回去，替探春把紙壓住。
迎春很慢地簽了旁聽名。惜春也簽了，還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界格。探春看見，眼裡有一點笑。
“二姐姐也籤？”她問。
迎春低聲道：“我不懂賬，可我聽得見。”
這句話讓探春心裡一酸。她從前覺得迎春怯弱，如今才知，怯弱的人若能在旁聽名上寫一筆，也是在為自己留一點見證。
寶釵簽名時，特意寫“副價旁證，不作供貨”。黛玉籤“林氏舊物，列證不爭私”。鳳姐那一欄空著，因為她病著，平兒帶來她的口信：明日公開核驗，她坐主位，銀鑰仍在她手裡。
探春把口信寫入總簿，未替鳳姐添一句好話。
這便是分寸。
王夫人聽說秋爽齋立總簿，遣人問是不是又要驚動老太太。探春這一次自己回話：“回太太，正因明日要呈老太太，今日先立邊界。免得明日亂問亂答，傷了老太太心神。”
這話說完，她手心都是汗。可傳話人走後，探春卻沒有後悔。
黛玉道：“三妹妹今日回得好。”
探春苦笑：“我怕得很。”
寶釵道：“怕也寫了，便比不怕卻不寫的人強。”
總簿邊界定完，才開始列物證目錄：新舊庫牌、三欄單、匠名雙冊、石料三價、花木葉樣、舊屏護角、燈賬路線、飯票、夜燈、餘料碎賬、宮紗紙角、舊木蟲孔、池石、畫船舊號、席次紅線、銅釘、半副對牌、賴升急信。
每一項後只寫位置，不寫結論。
探春看著這些小物排成一列，忽然明白，她們並不是在拿小事折騰大觀園。她們是在把原本散落在每個人身上的委屈、風險、虧空、閒話，一點點收進可追的格子裡。
夜深，秋爽齋燈還亮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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