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舊匣重開慈母前,
護身吉語又牽緣。
金無一字曾婚配,
偏有閒聲說上天。
薛姨媽來上房喝茶,帶了一匣新制的松瓤鵝油卷,也帶來了寶釵的金鎖。
那鎖並未戴在寶釵頸上,仍收在梨香院舊匣中。匣子外罩一層褪色素絹,邊角磨得起毛,可見確是多年舊物。薛姨媽叫鶯兒捧著,進門先笑道:“前兒孩子們查年庚,倒勾起我一樁舊事。寶丫頭小時候身子也不好,虧一個癩頭和尚給了吉言,又叫將兩句吉利話鏨在金器上,說將來遇見有玉的,便是天作的緣分。”
賈母本在看一盆水仙,聞言轉過頭來:“我也聽你說過。只記得那鎖上的字,倒不記得和尚還說了什麼。”
“年深日久,老太太忘了也是有的。”薛姨媽笑得慈和,“我這個做孃的,卻是句句記在心上。”
王夫人坐在旁邊,輕輕接了一句:“做母親的,總把兒女的事記得最牢。”
寶玉正因晨間佛堂那番話心中不自在,見金鎖匣送來,越發坐不住。寶釵卻先看向母親:“媽今日為何把鎖帶來?”
薛姨媽道:“不過給老太太看一眼。外頭既有人混說,索性把真東西擺出來,省得他們添油加醋。”
“看真物可以。”寶釵道,“只是和尚原話,女兒從小聽了幾樣。有人說只許戴著消災,有人說須等有玉的,有人又說將來逢木得安。究竟哪一句是原話,母親可還記得當時誰在場?”
薛姨媽笑意一僵:“你那時才多大,哪裡記得。你奶嬤嬤與我都在。”
“奶嬤嬤己經故去。可有寫下的舊籤?”
“好好的吉話,誰家還立字據不成?”薛姨媽嗔道,“你這孩子近來跟著林丫頭她們看賬,連自家的福氣也要審一審。”
這話一齣,屋裡靜了片刻。
黛玉坐在賈母下首,沒有接“跟著林丫頭”這一句,只低頭替賈母將水仙盆邊濺出的水擦去。寶釵也不看她,仍對母親道:“不是審福氣。母親說是護身,我便好生收著;若說是婚配,便要牽另一個人。牽了人,總該問清。”
王夫人道:“寶丫頭太認真了。長輩們說句吉利話,誰今日便要你嫁了?正是你這樣端謹,才叫人疼。”
寶釵聽了,臉上仍有笑,手卻從膝上移到袖口,輕輕按住了衣邊。黛玉瞧見,沒有替她答。
賈母怕好好一場茶說僵,便叫鶯兒把匣子開啟:“先讓我看看舊東西。物是物,話是話,別混在一處。”
鶯兒卻沒有立刻動。她先望向寶釵。寶釵點頭,她才取鑰開匣。匣中除了金鎖,還有一方發黃的護鎖素絹、一張折得極小的祝籤,以及兩粒早己失了香氣的菩提子。
金鎖上的字眾人早聽過,正面“不離不棄”,背面“芳齡永繼”。賈母看罷,嘆道:“都是護孩子平安的好話。”
薛姨媽忙道:“那和尚正說這兩句與寶玉的玉上話是一對。”
寶玉頸邊的通靈玉似乎忽然重了。他下意識想說“我不信”,話到嘴邊,又想起黛玉教過他不可輕賤長輩所愛之物,便硬生生停住。
寶釵把那張舊祝籤取出,平鋪在小几上。紙上印著尋常消災經句,末尾有手寫小字:“女兒體弱,願歲歲安寧。”那是薛姨媽年輕時的筆跡。再往下看,只有祈福年月和寺觀香印,並無“有玉”“婚配”之語。
“母親這幾個字,女兒認得。”寶釵指著那句“願歲歲安寧”,聲音緩下來,“這才是當年求鎖的心。”
薛姨媽眼圈微紅:“我難道不是盼你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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