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佛珠一轉語聲柔,
慈母為兒細計謀。
欲把千般稱穩妥,
少年一句兩邊愁。
寶玉到佛堂時,王夫人正親手換供前清水。
窗外日色己高,屋裡卻靜。周瑞家的退在門邊,彩雲捧著一隻長匣,襲人跟在寶玉身後,見王夫人沒有叫她出去,便垂手立在屏風旁。
王夫人先問寶玉昨夜睡得可好,又問近來讀了什麼書。寶玉一一答得含糊。她也不責,只叫他坐近些,替他理了理衣領。
“你大了。”王夫人道,“從前淘氣,老太太疼你,姊妹們讓你,誰都只當小孩子。如今娘娘省親,滿京裡多少雙眼睛看著咱們家。你再一味任性,叫人說榮府養不出個穩重哥兒,我這個做母親的臉上倒不算什麼,你姐姐在宮裡聽見,心裡如何過得去?”
寶玉聽見元春,神色便收了些:“我沒想叫大姐姐難過。”
“我知道你心好。”王夫人的聲音愈發溫緩,“只是心好還須有人扶持。你屋裡丫頭們雖盡心,到底都是服侍起居的。將來內外門戶、長幼應酬,也要有個識大體的人與你分擔。”
說到這裡,彩雲開啟長匣。匣中鋪著素絹,放著一根新打的護玉絛。金線並朱線纏成如意結,結心綴一粒小小的東珠,顏色與通靈玉上舊紅絛大不相同。
王夫人拿起來看了看:“這是我叫人按宮裡賞下的如意紋重打的。舊絛戴得久了,也該換一換。”
寶玉沒有伸手。他想起年庚簿外那根雙纏紅繩,便覺得這如意結也像有話藏在裡頭。
王夫人見他不接,笑道:“一根絛子也怕?”
“不是怕。”寶玉道,“舊的還好好的。”
“舊的好,新的便不能戴?”王夫人把絛子放回匣中,“你近日跟著她們查這查那,倒學得一件東西都要問來處了。做母親的給你的,總不會害你。”
這話落得輕,寶玉卻聽出委屈來。他到底不忍母親傷心,只得接過匣子:“我戴便是。”
王夫人臉色這才和緩,示意襲人收好,日後替他換上。她又道:“昨夜那本庚簿,本也沒有什麼。長輩看看孩子們年歲,合不合脾性,都是尋常。林丫頭自揚州回來,凡事謹慎,倒也不是壞處,只是謹慎過了,容易傷親戚情分。”
寶玉抬起頭:“林妹妹沒有傷誰。她連寶姐姐那頁也替她遮著,沒讓人看。”
王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:“我也沒說她傷誰。你這樣急著護,旁人聽見,才要多想。”
寶玉一時語塞。
王夫人看著他,嘆道:“你與林丫頭自小親近,我何嘗不知?可她有她父親,有林家的事。你寶姐姐在咱們家住了這些年,性子穩,身子也好,凡事知道替長輩遮掩。你縱不想旁的,也該敬重她,別當眾說些傷人臉面的話。”
“我也敬重寶姐姐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“林妹妹也好,寶姐姐也好。”寶玉怕母親再說下去,急著把話按平,“她們都是極好的人。我誰也不願叫她們受委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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