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風旁的襲人輕輕抬了一下眼。
王夫人沒有立刻接話。過了片刻,她才道:“你這孩子,到底還不懂。罷了,今日只記住,別再為一張紙同長輩爭。年庚是長輩操心,金鎖也是薛家護身舊物,誰也沒有拿刀逼你。你若先鬧起來,反倒叫兩個姑娘難做人。”
寶玉低聲應了。
他從佛堂出來,日光落在廊下,竟刺得眼睛發澀。襲人抱著長匣跟在後頭,走了幾步才道:“太太也是為二爺好。那些話若不愛聽,先應著便是,何苦叫太太傷心?”
寶玉轉過身:“應著之後呢?”
襲人怔了怔。
“我說林妹妹好,太太便說我急著護;我說寶姐姐好,外頭又要拿去配話。方才我說她們都好,太太也不見得高興。”寶玉看著她懷裡的長匣,“我到底該說什麼?”
襲人心疼他,語氣便軟下來:“二爺不必說什麼。日子久了,太太自會替你挑一條穩路。寶姑娘那樣的人,便是隻論持家,也沒有人說不好。林姑娘有林老爺疼,有林家的路,未必一定要留在咱們府裡。”
寶玉聽見最後一句,臉色驟然白了:“她要走?”
“我只是說未必。”襲人忙道,“二爺又多心。”
寶玉半晌不語。他從前聽見黛玉要走,第一念便是追去問、去賭咒、去叫她答應不走。可昨夜那張年庚簿還在眼前,黛玉說過,無論是玉、是鎖、是席次,都不能越過人偷寫成命。若他現在去問她“你是不是要走”,豈不也是逼她先給自己一個答覆?
襲人見他不動,勸道:“先回院裡罷。我把新絛收好,尋個好日子替二爺換上。”
寶玉摸了摸頸邊舊絛:“好日子又是誰定?”
襲人被問住,勉強笑道:“這也值得問。”
二人回到怡紅院,晴雯正坐在窗下理線。襲人開啟長匣,她一眼瞧見金朱相纏的如意結,便笑道:“好富貴的繩子。玉還沒說冷,倒先給它穿起金來。”
襲人瞪她:“太太賞的,少渾說。”
晴雯撇了撇嘴,不再開口。寶玉卻把那根新絛拿起來,翻來覆去看。結心的兩股線纏得緊,末端也留著一小片可壓名籤的位置,只是此刻空著。
他忽然想起王夫人說寶釵穩、黛玉有自己的路。母親的話沒有一句明說婚配,合起來卻處處朝一個方向去。他想去找寶釵說明自己絕沒有拿她作安排,又想去告訴黛玉自己心裡並未變。
兩邊都想安撫,正如佛堂中那句“她們都好”。
寶玉把新絛放回長匣,問襲人:“這絛送來之前,寶姐姐可知道?林妹妹可知道?”
襲人道:“太太只吩咐我收著,哪裡用得著先問姑娘們。”
“正因用不著問,旁人才容易替她們想。”寶玉合上匣蓋,“先別換,也別拿去給誰看。太太若問,只說是我怕舊玉忽配新絛,又叫人編出話來。”
襲人聽著不大自在,到底應了。她原以為藏好便是穩妥,如今才覺一件東西越藏著預備,越可能在不知不覺間替人作了主。
襲人替他收匣時,低聲道:“二爺若真怕姑娘們多想,改日見了寶姑娘,好好說一句;林姑娘那邊,也別冷著。只要兩頭都明白二爺的心,閒話自然散了。”
這主意聽來最和氣。寶玉點了頭,心裡卻沒有一點安穩。
佛堂裡,王夫人己讓周瑞家的往梨香院送話,請薛姨媽得閒來喝茶。她沒提年庚,只說孩子們都大了,舊日的護身故事,也該叫老太太再聽一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