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勸人莫把兩邊圓,
一句溫存兩處煎。
若借真心遮未定,
最難消受是嬋娟。
清虛觀舊捐錄尚未送回,怡紅院裡先起了一場小爭執。
襲人要替寶玉換新護玉絛,寶玉卻把匣子壓在書下,說等問明白再戴。襲人見他這兩日茶飯不香,夜裡又對著一張退不退、送不送的空箋出神,心裡又疼又急。
“不過一根絛子。”她把匣蓋合上,“太太親手賞的,二爺若一首擱著,傳到佛堂,又說是誰教二爺同太太生分。”
晴雯在窗邊穿針,聽見便道:“繩子長在玉上,嘴長在別人身上。戴也說,不戴也說,倒不如叫玉自己挑。”
襲人瞪她:“你少拱火。”
“我拱什麼火?”晴雯咬斷線頭,“我只怕好好一塊玉叫繩勒壞了。”
寶玉沒有心思聽她們鬥嘴。他問襲人:“你前日說,見了寶姐姐好好說明白。怎麼說明白才不傷她?”
襲人一怔,語氣緩下來:“寶姑娘是明白人。二爺只說不願那些閒話壞了姐弟情分,她自然懂。她若心裡沒有旁的,也得一句清楚;她若……”
後半句沒有說完。
寶玉追問:“她若什麼?”
襲人垂下眼,把案上散著的書一本本理齊:“她若也受長輩安排,總要知道二爺不是輕慢她。寶姑娘持重,太太又喜歡。往後無論如何,二爺別叫她在眾人前沒臉。”
她這番話不是存心害誰。寶玉從小被人寵著,房中大事小事都落在她肩上。她見過晴雯一句話得罪婆子,也見過寶玉一時性起,最後由丫鬟們捱罵。若將來真有一位能壓住內外、又肯容她們的奶奶,寶釵自然比多病敏感、凡事要分清的黛玉更叫她安心。
可這份安心裡,也藏著她自己的日後。
寶玉沒有看見這一層。他只聽見“別叫寶姐姐沒臉”,覺得正合心意,便叫麝月遞名帖往蘅蕪苑去。
蘅蕪苑回話說寶釵在理薛家的舊曆,若寶玉只為詩書,可來坐一刻。寶玉聽見“只為詩書”西字,心裡己經發虛,仍抱著要說清的念頭去了。
寶釵坐在窗下,案上放著一冊舊曆、一匣針線。鶯兒上茶後沒有退遠,只在外間理穗子。寶玉看了一眼那隻金鎖匣,忙把目光移開。
“寶兄弟有哪一篇詩要問?”寶釵道。
“不是詩。”寶玉坐得不安穩,“是外頭那些話。我怕姐姐聽了心裡難過,特來告訴姐姐,我從未把金鎖與玉當作……當作那樣的事。”
寶釵手中的書頁停住:“哪樣的事?”
寶玉臉漲得通紅:“就是他們說的姻緣。我敬姐姐,也不願委屈姐姐,可我心裡……”
“寶兄弟。”寶釵打斷他,聲音並不重,“你今日來,是怕我誤會你想娶我,還是怕林妹妹誤會你願娶我?”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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