寶玉呆住。
寶釵將舊曆合上:“若怕我誤會,你不必。我從未聽過媒言,也不曾應過年庚。若怕林妹妹誤會,更不該來我這裡說。你把一句私心遞給我,再拿我的體面去安她,叫我如何接?”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寶玉急道,“我只是說姐姐很好,我絕沒有輕看姐姐。”
“一個姑娘好不好,不該由肯不肯娶她來定。”寶釵抬眼望著他,“你說我好,又急著說不娶,正是把我放在婚配裡衡量。寶兄弟,你若真不願旁人替你答話,也別先來替我答。”
鶯兒在外間停了手。寶玉坐在椅上,像被這幾句話剝去了所有能說的好意。他從來怕姑娘傷心,所以見一個便想哄一個;可他沒想過,被哄的人須先接住他的心,再替他守住另一個人的心。
過了許久,他起身作揖:“是我來錯了。”
寶釵沒有留他,也沒有冷聲逐客,只道:“不是不能說,是別揹著長輩與另一個姑娘,單同我說未定的終身。今日話止在這裡,我叫鶯兒也不外傳。”
寶玉走出蘅蕪苑,路邊香草被風吹得伏了一片。他回頭望了一眼,院門己經輕輕合上。
鶯兒等腳步聲遠了,才從外間進來。她替寶釵換了一盞熱茶,小聲道:“姑娘何必說得這樣首?寶二爺若回去不自在,姨太太知道了,又要說姑娘不識好意。”
寶釵把方才翻亂的一頁壓平:“他說得越軟,我越不能含糊。今日我若笑一笑,只說都知道,明日旁人便能說我聽了他的私話也沒有不願。”
“可姑娘本也受了委屈。”
“受委屈不是拿另一個姑娘來墊腳的緣故。”寶釵看著金鎖匣,“他來安我,心裡想的卻是林妹妹會不會傷心。我若替他把這話收下,既輕了自己,也對不住她。”
鶯兒聽懂一半,只替她把茶又推近些。寶釵沒有喝,伸手摸了摸匣上銅鎖。比起寶玉方才那番慌亂,她更怕的是所有人都很和氣,卻在和氣中預設她早己應了。
襲人在怡紅院等他,見他回來便問說清沒有。寶玉坐下喝了半盞冷茶,才道:“越說越不清。”
他把寶釵的話轉述了一遍。襲人聽完,臉上也有些難堪:“寶姑娘未免把話說重了。二爺原是好意。”
晴雯在一旁冷笑:“好意若人人都得謝,倒省了分辨。”
襲人正要罵她,寶玉先道:“她沒說重。是我把她當成一句話能安頓的人。”
他取出桃花箋,提筆寫給黛玉。起初寫“妹妹千萬莫聽旁人”,覺得像命令;劃了。又寫“我同寶姐姐並無什麼”,想起寶釵方才的臉色,也劃了。最後只留下西行:
“舊玉仍是舊玉,舊心亦未嘗改。旁人縱有千言,我只認你我素日之意。妹妹勿疑。”
襲人看過,輕聲道:“這樣便好。林姑娘見了,自然安心。”
寶玉卻盯著“勿疑”二字。旁人替他寫年庚,他覺得不公;如今他寫一句勿疑,是否也在叫黛玉照他的心意安穩?
他猶豫良久,終究還是把箋摺好,命麝月送去瀟湘館。
箋送出後,新護玉絛仍在匣中。寶玉沒有戴,襲人也沒有再催。她只是望著院門,盼林姑娘回一句軟話,好叫這兩日的風波先靜一靜。
瀟湘館接到桃花箋時,黛玉正在給一盆將謝的水仙剪枯葉。紫鵑把信遞上,她只看了第一遍,便將紙沿舊折處輕輕一壓。
一張完整的箋,在她指下分成了兩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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