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桃箋欲把寸心憑，
半紙歸來墨尚凝。
情字不該先作契，
莫教私語替人承。
桃花箋並沒有撕斷。
黛玉只順著中間舊折，將紙壓成兩扇。一扇是寶玉寫的“舊心未改”，一扇是末尾的“妹妹勿疑”。她把兩扇並排放在案上，看了很久。
紫鵑原以為她要惱，等了半日不見動靜，才小心問：“姑娘要不要回話？”
“要回。”黛玉道，“不回，他便還要來問。”
她說得平靜，手指卻輕輕按住了紙角。寶玉的字算不上好，寫得急時更有幾筆歪斜。那些歪斜她從小看慣，往日只要見他寫“妹妹”，心裡便先軟一半。如今也不是全然不軟，只是軟處之外，另有一層清醒。
謝知微在窗邊替水仙換清水，沒有過來讀信。黛玉把箋遞給她，她也只看了一眼封面：“姑娘若是心裡的話，自己回便好。”
“你不替我看？”
“婚事旁人己經替姑娘看得太多。”謝知微道，“我不添這一雙眼。”
黛玉怔了怔，忽然笑了一下。笑意很淺，卻叫屋裡緊著的一口氣鬆開了。她重新鋪紙，沒有用桃花箋，只取一張尋常竹紋紙，寫道：
“二哥哥的心，原該由二哥哥自守，不必交我作憑。我信不信，也不該成為旁人議我終身的憑據。你若不願人替你定，往後也莫替我先定。”
寫到這裡，她停了筆。
紫鵑在旁看得眼圈發紅：“姑娘這一回，倒像全不念舊情。”
黛玉抬眼：“我若不念，何必回他？”
紫鵑無言。
黛玉又在末尾添了一句：“詩可同吟，心可相知；未議之事，不作私諾。”
她沒有蓋林氏小印。那枚印用於書札與證目，這一張只是她寫給寶玉的話，不該故意抬成文書。她只在落款處畫了一片細竹葉，是二人素日認得的記號。
畫完竹葉，她忽然想起揚州父親病榻前的那句話：真心若無擔當，也會傷人。那時她只想到寶玉若留她、怨她，會不會攔住她救父的路；如今才知道，擔當也不只是在眾人前說愛誰。肯讓她不答，肯叫她把自己的路放在情意之前，也是一種擔當。
她並不願把寶玉推遠。兩人一處讀過的詩、拌過的嘴、在賈母膝下分過的果子，都不是旁人一句金玉就能抹掉的。可若為了證明這些舊情，她便須趕在長輩之前許下一生，那舊情也成了另一根繩。
黛玉把林氏小印收回匣中，輕聲道：“這一次只寫我的話，不借父親的名，也不借林家的印。”
謝知微聽見，仍沒有轉身。紫鵑卻明白，姑娘不是拿家世壓寶玉，她只是終於肯以自己一人的名義，說一聲暫且不許。
紫鵑把回箋接過，卻見黛玉又將寶玉原箋拿起，沿中折剪開了一寸。她把寫“舊心未改”的半邊留在案上，將“妹妹勿疑”那半邊連同自己的回話一道裝進封套。
“這是什麼意思？”紫鵑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