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半是他的心,他自己留不留,由他。後半是他要我如何,我退給他。”
“那這一半呢?”
黛玉望著掌中那西個字,半晌道:“先收著。並非收他的諾,是記得他今日還肯寫真話。”
這分寸細得叫人心酸。紫鵑不再勸,只叫雪雁將封套送去,叮囑當面交給寶玉,不經別人手。
雪雁到了怡紅院,襲人先來接。聽說要當面給寶玉,她臉上略有不快,到底叫人出來。寶玉拆信時,見原箋少了一半,心先沉下去。再看黛玉回話,讀到“莫替我先定”,臉色慢慢漲紅。
襲人問:“林姑娘說什麼?”
寶玉將信折起:“是給我的。”
從前他與黛玉一句不合,恨不得滿屋人都知道自己受了委屈,非要襲人、紫鵑、賈母輪番勸到兩邊和好不可。今日他握著那半張“妹妹勿疑”,頭一回不願把黛玉的話交給別人評判。
雪雁還等回話。他想了很久,只說:“告訴你們姑娘,我收到了。今日不去擾她。”
這回答短得出乎雪雁意料。她福身回去,路上遇見寶釵與鶯兒。寶釵見她從怡紅院來,只問是不是詩社傳信。雪雁照實答:“我們姑娘退了一半舊箋。”
鶯兒忍不住看寶釵。寶釵卻道:“既是私箋,不必問。”
她往前走了幾步,心裡仍閃過寶玉昨日坐在蘅蕪苑的模樣。寶玉想護人是真,只是習慣把自己的真心放得太大,彷彿只要他真,別人便該替他把餘下難處圓好。黛玉退回的那半張紙,也許比她昨日幾句重話更能叫他記住。
瀟湘館裡,黛玉收到“今日不擾”的回話,手上的剪子停了一停。
紫鵑道:“寶二爺這回倒沒來鬧。”
“不來不是絕情。”黛玉低聲道,“能停一步,才有地方想。”
她把留下的半張原箋夾入詩冊,卻沒有與年庚簿、席次單放在一起。謝知微看見她選的匣子,問了一句:“不入旁證?”
“不入。”黛玉道,“這是他的心,不是他的婚書。”
她說著,將斷處朝裡折了一線,卻沒有拿剪子修齊。紫鵑問為何留著毛邊,黛玉只道:“原是怎樣斷的,便怎樣留著。日後若真要接,也該先認得這一處斷過;若不接,修得再齊也不是完整的。”
紫鵑替她換了無字封套,只在套外記下收箋日期,並不寫寶玉姓名。私情既不拿去作證,也不能因無人旁見便混作從未有過。
謝知微點頭,再未多言。
午後,寶玉獨自走到瀟湘館外。竹影落在粉牆上,院門並未關。他只要叫一聲,紫鵑便會通報。可他站了片刻,終究沒有進去,只從地上拾起一片被風吹落的竹葉,夾進黛玉退回的半箋裡。
晴雯遠遠跟來,見他轉身,奇道:“都到門口了,怎麼不進?”
“她說不作私諾。”寶玉道,“我若進去求她說軟話,還是逼她替我安心。”
晴雯嘴快,原想笑他何時學得這樣迂,見他神色卻沒有笑,只道:“那便等她想見你時再見。”
寶玉點頭。二人走回怡紅院,誰也沒有驚動竹門裡的人。
傍晚,黛玉從窗中看見石階旁多了一雙淺淺腳印,知道有人來過。她沒有叫紫鵑追問,只把窗推開一點。風穿過竹葉,吹動詩冊中露出的半片桃紅。
兩個人的心意仍在,卻第一次沒有被拿來替一場未議的婚事作答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