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舊囊猶帶女兒香,
一問深心兩處傷。
疼愛若成留客索,
慈親也要學相忘。
黛玉進上房時,賈母己經叫人落了簾。
屋裡只留鴛鴦一人。承恩匣收回櫃中,小几上卻放著一隻褪色香囊。蘭紋針腳極細,邊上有一處補痕,是賈敏未出閣時給母親做的。
“坐我身邊來。”賈母拍了拍榻沿。
黛玉依言坐下。賈母把香囊放在她手裡,先問林如海近日的信,又問園中竹子長得如何,繞了許久,才把那句“怎麼看寶玉”問出口。
黛玉低頭看蘭紋。她能在王夫人面前問年庚,在眾人面前寫未議,此刻面對外祖母,卻比哪一回都難開口。
“二哥哥待我好。”她道。
“我知道他待你好。”賈母握住她的手,“我是問你心裡。”
黛玉沉默片刻:“心裡也知道他的好。”
賈母眼中微亮,隨即又暗下去:“既如此,何必把一張年庚簿查得人人不安?外祖母難道會害你?”
這句話不是責備,只是老人家真心的委屈。她疼黛玉,也疼寶玉。若兩個孩子本就有意,在她看來,先把旁的路按一按,未必不是成全。
黛玉沒有抽回手:“外祖母不會害我。可外祖母若只問我喜不喜歡二哥哥,便容易把後頭許多事都省了。”
“還要什麼事?”
“父親知不知道,舅舅、舅母是不是明議,二哥哥能不能為自己的話擔名,我是不是願意在那時答應。”黛玉說得很慢,“這些都不能由今日一句喜歡先替了。”
賈母皺眉:“女兒家的婚事,哪有一件件都來問自己的?”
“父親說過,若真有人議我的終身,須叫我知曉。”黛玉抬起眼,“不是叫我凌駕父命,是不叫別人借父親不在京,替他先答。”
“你父親若不願呢?”
黛玉的手指在香囊上收緊。過了一會兒,她道:“我會問他為何不願,也會聽。可我不會瞞著父親在這裡先許,更不會拿二哥哥的傷心逼父親點頭。”
賈母聽見“傷心”二字,眼圈也紅了:“那寶玉呢?你若有一日回揚州,留他一個人在這裡,他怎麼過?”
黛玉心口像被輕輕刺了一下。她不是沒有想過。寶玉從小把喜怒寫在臉上,一句要走便能叫他失魂。過去她也常因怕他難過,先把自己的話收回去。
“他會難過。”黛玉低聲道,“我也會。可難過不能替人留下。”
賈母的眼淚終於落下來:“你們一個個長大,便都要走。你母親當年出閣也是這樣,嘴上說常回來,到底一年只能見幾回。如今你父親活著,你又有林家的事,外祖母還怎麼留得住?”
原來這場婚局底下,不只有王夫人的打算、薛家的難,也有賈母捨不得外孫女離府的私心。若黛玉嫁寶玉,便仍在她眼前;若婚議由林如海與黛玉自己作主,黛玉隨時可能回到揚州。
黛玉伏到賈母膝上,淚也落了:“外祖母疼我,黛玉一輩子都記得。可留下來若要先把我的話省去,母親在天上也不會安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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