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情緒稍平，賈母問：“那你今日能不能告訴我，將來願不願意嫁寶玉？”
黛玉抬起淚眼：“今日不能。”
這西個字很輕，卻沒有退。
“不是不願，也不是願。二哥哥如今連自己的年庚都才學會問，遇見事仍先賭氣、先安撫。我若今日答了，他便會把這一答當作什麼都有了。等他能不借我同舅母爭，能看見我有父親、有林家的路，再來問也不遲。”
賈母想起寶玉從前摔玉、哭鬧，心裡也明白幾分。她又問：“若他一輩子長不大呢？”
黛玉沉默很久：“那便只做知己。”
賈母閉上眼。她盼一個圓滿答案，黛玉給她的卻是一條有可能不圓滿的真路。這條路里，寶玉未必得償，她也未必能把兩個最疼的孩子都留在身邊。
許久，她把香囊遞給黛玉：“這原是你母親給我的。今日給你。”
黛玉沒有收：“外祖母留著罷。母親送給您的，便是您的念想。”
賈母道：“你不肯連我的念想也拿走？”
黛玉含淚笑了：“等外祖母百年之後再給我。如今您還在，我拿什麼舊物作念？”
這一句話終於叫賈母也笑出聲，邊笑邊罵她促狹。她把香囊重新系在手邊，卻沒有再逼問。
黛玉起身告退時，賈母忽然道：“今日的話，我不告訴寶玉，也不告訴他太太。”
“多謝外祖母。”
“可我還沒有全依你。”賈母道，“婚事終究由長輩作主。你要問，我可以聽；要我凡事都按你們小孩子的意思來，我還做不到。”
黛玉福身：“外祖母肯聽，己經是疼我。”
她沒有把賈母一次心軟當成徹底站隊。老人家的舊規矩仍在，只是舊規矩中第一次給她留了一處能說“今日不能”的位置。
黛玉走後，賈母命鴛鴦取出自己年輕時存的幾份兒女婚事舊例。她並非立刻要定誰，只想看看當年那些明媒正聘，究竟有多少事是她記得、兒女卻從未知道。
回到瀟湘館，黛玉進門便把外衣脫下，靠在榻邊半日不動。紫鵑見她眼皮微腫，也沒有立刻問，只把熱手爐塞進她懷裡。
“外祖母問我願不願意嫁二哥哥。”黛玉自己說了。
紫鵑手一頓：“姑娘怎麼答？”
“說今日不能。”
紫鵑輕輕舒出一口氣，又有些惋惜：“老太太若真肯作主，原也是一樁好事。”
黛玉握著手爐：“正因為可能是好事，才更不能糊里糊塗答。壞事容易拒，好事才最容易叫人把不該省的都省了。”
她說完，把賈母沒有透露私話、也沒有全然依她的兩層意思分別告訴謝知微。謝知微只問：“姑娘可要記入婚局旁證？”
“不記。”黛玉道，“外祖母問的是我的心，不是替誰託媒。若把她今日的眼淚也裝進證匣，往後我便不是同外祖母說話，是處處等她留下把柄。”
這條界線沒有寫在紙上，卻由黛玉自己守住。她可以拒絕親情替她作主，也不能反過來把親情都當案情。
而瀟湘館那邊，寶釵己在秋窗下等黛玉。她沒有問賈母問了什麼，只帶來半幅詩紙與金鎖舊祝籤的摹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