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秋窗兩影各持箋,
不把同心作誓言。
一紙分明留半白,
好教來日自書緣。
瀟湘館窗外還未入秋,寶釵帶來的詩紙上卻畫著兩片黃葉。
“鶯兒收舊紙時翻出來的。”她道,“原是一幅秋窗題,我寫了上半,後來擱下了。今日想請妹妹續兩句。”
黛玉剛從賈母處回來,眼圈雖己拭淨,聲音仍有些啞:“寶姐姐怎麼忽然想起同我聯句?”
“老太太單獨留你,想來問的不只宮箋。”寶釵把金鎖祝籤摹本放在一旁,“我不知道你們說了什麼,也不問原話。這些日子人人看紙、看鎖、看玉,偏不肯讓人好好說一句心裡話。若首接問你,像逼供;不如寫詩。”
黛玉看了她一眼:“姐姐倒會替自己擇法。”
“妹妹若不願,紙仍空著。”
詩紙上己有兩句:
“葉落不因風有約,窗明何必月為媒。”
黛玉讀過,提筆續道:
“相逢只取相知意,莫把清光一處栽。”
寶釵見“清光一處栽”幾字,輕輕笑道:“妹妹是說月光照到哪裡便是哪裡,不必拘在一院?”
“姐姐也可以說,是月亮無心。”
二人各執一解,誰也不爭。
紫鵑奉茶後退到外間。謝知微今日也沒有入座,只在廊下同雪雁理林如海新寄來的藥材單。屋中只剩釵黛二人,反比任何一次堂前核驗都安靜。
寶釵將祝籤摹本推過去:“我問過母親。她仍記得和尚說過有玉的,只是也承認那行朱字不是幼年便有。她如今未必是在信天意,是怕沒有這樁親,薛家撐不住。”
黛玉問:“姐姐怪她麼?”
“怪,也不全怪。”寶釵看著茶中浮葉,“她疼我是真的,把我當薛家的後路也是真的。兩樣都是真的,才難。”
黛玉想起賈母方才的眼淚:“外祖母也一樣。她疼我,捨不得我走,所以盼我同二哥哥能成。若我只說她為寶玉算計我,便冤了她;若因她哭,我便把今日不能改成願意,又冤了自己。”
寶釵道:“我們倒像各自被母親、外祖母的真心推著。”
“真心不會因此變假。”黛玉輕聲道,“只是不能因為真,便什麼都對。”
兩人沉默一會兒。寶釵忽然問:“妹妹可曾恨過我?”
黛玉沒有假裝從未有過:“最早聽金玉時,恨過。不是隻恨姐姐,連你的端莊、你的好人緣、你從不說錯一句話,我都恨過。”
寶釵笑意裡帶了些苦:“我也羨過妹妹。你能刺人,能哭,寶玉還只當你真。我若說一句重話,母親先擔心我失了體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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