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便只約一件。”黛玉道,“不替對方答婚事。”
“好。”
沒有焚香,沒有滴血,也沒有寫誓詞。寶釵只在秋窗詩後寫:“釵不代黛玉言願否。”黛玉接著寫:“黛玉不代寶釵言從否。”二人各自署名,餘下半幅仍留白。
寶釵問:“這紙歸誰?”
“題是姐姐帶來的,歸姐姐。”
“詩是兩人寫的。”
黛玉想了想,另取一張同樣的詩紙。寶釵將自己的兩句分謄在左右,黛玉也把續句各謄一句,隨後才沿中間留白裁開。這樣每人所得的一幅都有自己一句、對方一句,也各留一半空處;原來那張西句全詩仍歸詩冊,不必拆散。
“以後若覺得今日的話不夠,各自添。”她道。
寶釵接過半幅,仔細卷好。她沒有拿這張詩紙去給母親看,也沒有說從此釵黛同心。它只是兩個女子在滿府替她們說話時,互相許下的一件小事:我不借你的沉默成全自己。
臨走前,寶釵忽然看見案角那半張桃花箋。黛玉沒有遮,寶釵也沒有伸手,只道:“寶兄弟去我那裡說過一回,叫我好生為難。”
“他說了什麼?”
“說從未把我作婚配,又說敬我,不願輕我。”寶釵淡淡一笑,“每一句都是好話,合起來卻像我正等他挑選。”
黛玉沉默片刻:“他也寫給我,說舊心未改。”
“你怎麼回?”
“退他一半。”
寶釵看向那張斷箋,忽然真正笑了一聲:“難怪這幾日他安靜了。”
“安靜未必懂,只是先不讓他闖。”
“能不闖也好。”寶釵道,“男子一句真心,往往要女子替他收尾。若他肯自己留半張紙想一想,便算沒有白傷人。”
兩人說到寶玉,沒有互探輸贏,也沒有一同貶他。她們都承認他的真,也都不再替他的真承擔全部結果。
寶玉沒有來。黛玉知道他今日在賈政書房,也沒有讓人送詩給他。秋窗詩不為刺激誰,也不為證明誰更大度。
寶釵告辭時,紫鵑送到院門。遠處侍書正捧著一本後門月冊往秋爽齋去,冊中夾著一張發灰的木牌。木牌一角露出“方媽媽”“看花樣”幾個字,下方日期恰在年庚新頁抄成前一日。
紫鵑回房告訴黛玉。黛玉沒有立刻追出去,只把日期記在小紙上:“既找著門牌,便按正禮請人。不能從後門來的證,再從後門問。”
寶釵停在門外,聽見這句,回頭道:“問方媽媽時,請叫我在場。那兩張生辰裡,有我的名。”
黛玉應了。
秋窗下的半幅詩各自收好,後門裡來過的人,卻要從正門重新走一遍。
寶釵回到梨香院,薛姨媽見她袖中露出半幅詩紙,問是不是黛玉又寫了什麼查問的話。寶釵展開給母親看,只給看詩,不給看末尾互不代言的兩句。
薛姨媽讀到“葉落不因風有約”,嘆道:“你們兩個如今倒親近。”
“不是事事親近。”寶釵將詩卷起,“正因各有各的家,才把能答的與不能答的先分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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