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綵棚己撤票還存，
二兩微銀走後門。
欲借姻緣求舊主，
小錢也照大虧根。
二兩銀只核了一日。
探春沒有重開整本園賬，只從第西棚燈綵一項取原票、退票、領銀籤三張。鳳姐仍在自己房裡掌原賬，黛玉帶的是假帖背面殘角，方媽媽的退銀收條則由平兒捧著。
第西棚原定設在沁芳橋東，因一夜大風損了棚架，省親前便取消。木料改作別處，綵綢退庫，原留的二兩收尾工錢理應一併退回。園賬正冊寫“票遺失，銀未領”，賴升的內簿卻在票角蓋過藍點。
藍點是“己取未銷”的舊記。
鳳姐看見便道：“銀出了庫，正冊卻寫未領。若不是票角粘在假帖上，這二兩永遠懸在我批過的一項裡。”
她的批領確在原票首端。當時幾十處燈綵一同報來，她只批了總數，沒有逐棚驗退。按先前條件，此處記“王熙鳳批總領，退項失察”，不能寫她親給媒錢。
平兒問當日領銀人。庫房回冊寫的是賴升本人。他領完沒有交回票，把二兩轉給周瑞家的，說是內宅看喜樣的工錢。周瑞家的此前受問時只認轉紙、請方媽媽，沒提銀。
她再次被叫來，沒有喊冤，只道：“二兩是賴升給的。他說省親喜事剩下的零頭，拿來給看樣婆子討個彩頭，不必再走奶奶大賬。我當時只想數目小，方媽媽又確實做了事，便收下轉付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是退銀？”鳳姐問。
“不知道。若知道，奴婢不敢。”
探春將她的話與票角相對。賴升說喜事零頭，掩去了第西棚己撤、銀應歸庫的事實；周瑞家的貪圖方便，沒有問來路；方媽媽以為是花樣工錢。三個人各只拿一段，二兩銀便從園庫走到了無名庚帖上。
黛玉問：“賴升為何肯出這錢？”
周瑞家的遲疑許久，終於道：“那陣園賬己經有人問舊號，他怕太太、奶奶疑他辦事不周。聽說兩家或有喜，他說願替內宅跑腿，只求日後太太跟前替他說一句忠心。”
這不是王夫人買他做婚局，是賴升見上頭有意，主動用偷來的小錢買人情。若金玉真成，他便可說自己早出過力；若不成，二兩不過混在園中大賬裡。
鳳姐氣得咳了幾聲：“偷我的批領，拿府裡的銀，給太太賣他的忠心。好一張空手人情。”
王夫人沒有來，只讓彩雲傳話：“賴升既涉園賬，照園賬查；周瑞家的收來路不明之銀，再罰三月錢。婚事與此無關。”
“婚事不能因二兩銀成案，”黛玉道，“可二兩銀確因備婚樣支出。寫‘賴升借內宅合看之意買情’，不寫‘太太出銀託媒’。”
鳳姐點頭：“這句分得清。”
周瑞家的認了。她如今前後罰去半年月錢，臉上像老了許多。黛玉沒有因她多手便把所有紅線都推給她，也沒有替她免罰。一個常年靠會意活著的管事媳婦，今日終於要為每一次多走半步分別擔名。
周瑞家的領罰後沒有立刻退，跪著問了一句：“林姑娘，奴婢若當初不替太太、姨太太往前辦，主子們也會說奴婢沒眼色。如今辦多了，又是奴婢的錯。往後到底怎樣才算對？”
滿屋人都靜了。
黛玉沒有說“凡事來問我”，也沒有說只須照規矩。周瑞家的服侍王夫人多年，許多差使本就靠察言觀色，誰也不能叫她一夜變成只認紙、不認人的木偶。
“不能不猜。”黛玉道，“可猜到要動別人的名、印、生辰與銀子時，回來多問一句。主子若真有意，便會親口認；主子若不肯親口認，你也不該替她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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