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竹下無人問舊盟,
一燈只照女兒情。
若將心事全封起,
贏得清名也太輕。
紫鵑問話那晚,瀟湘館沒有擺證匣。
林如海家書收在內櫃,年庚、席次與媒帖副頁也都送回上房、秋爽齋各歸其處。案上只有一盞燈、一枝賈敏舊簪和黛玉讀了一半的詩冊。
紫鵑替她卸下耳墜,忽然道:“姑娘如今把誰能作主、誰不能作主都說清了。可若那些閒話全停,太太不逼,寶姑娘也有自己的路,姑娘究竟願不願等寶二爺?”
黛玉從鏡中看她:“怎麼連你也來問?”
“別人問,是要替姑娘定。我問,是怕姑娘只顧著不叫人定,連自己的心也不肯看。”
這句話叫黛玉沉默下來。
她取下發間舊簪。那是賈敏留下的一支銀蘭簪,不貴,簪尾因多年使用略彎。母親當年也曾是閨中女兒,也曾在出閣前被問過願不願麼?黛玉不知道。賬冊記得嫁奩,舊帖記得席次,偏心裡的話往往沒有紙。
“我喜歡他。”她終於說。
紫鵑眼中一熱。
“不是因他有玉,也不是隻因從小一起長大。他有時懂我一句詩,有時見我咳便真著急;我說重話,他雖難過,後來也會想。揚州那一程我離京,他給的那些信,我都看過。”
“那姑娘怕什麼?”
“怕他只在失去我時長大一點。”黛玉輕輕轉著銀簪,“事情一過去,又回到人人替他收拾。怕我若留在這裡,今日是年庚,明日是別的;也怕賈家漸漸空了,他仍只想在園中守著姊妹,不肯看門外。”
紫鵑問:“若他真改呢?”
“人不是一篇文章,改完便謄清。”黛玉道,“我也有我的尖刻、疑心。他不必變成父親那樣,我也不該把他照自己的樣子修。只是他須知道,我嫁不嫁他,都仍是林家女兒,不是從此只在怡紅院裡替他解悶。”
“姑娘願等他知道?”
黛玉望向窗外。竹葉在燈影外輕輕晃,像許多未寫完的句子。
“願看。”她道,“卻不許自己只等。”
這五個字把紫鵑問住。
黛玉解釋:“父親在揚州,義莊、女學、林家舊賬都還有事。我可以看二哥哥往後怎樣,也可以同他作詩、說話,可不能把自己的日子停在這裡,等他有一日長成。”
紫鵑慢慢點頭:“那便是有情,也有路。”
黛玉笑了一下:“你說得倒簡單。”
“本來就該簡單。是府里人非要拿玉、鎖、娘娘、八字把它纏複雜。”
主僕二人都笑,笑過後眼裡卻都有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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