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他追到碼頭？”
黛玉想起從前的自己，多半會一面盼他來，一面又恨他真把事情鬧得滿城皆知。她把茶盞握在掌中：“我會同他說歸期，也會讓他好好送。若他非要拿病、拿死、拿出家來留我，我便不見。”
紫鵑吃了一驚：“姑娘捨得？”
“捨不得也要做。”黛玉道，“一個人若只有把自己往絕路上逼，才能叫另一個人留下，那不是情深，是把命遞過去要人償。”
她說完，自己也怔了一下。舊日聽寶玉說死說化灰，她不是全然不愛聽；那樣的話像把她放在世間第一處，尤其在寄居無根時，能叫人暫時安心。如今父親還在，林家的門也沒有關，她才看清，被人拿命愛著並不等於有了歸處。
“我也不拿病逼他。”黛玉又道，“若我身子不好，該請醫、該回南邊調養，都明說。不能盼他從一聲咳裡猜出一世承諾。”
紫鵑眼淚落下來，忙轉身擦了：“姑娘這話，若早幾年能說便好了。”
“早幾年，我未必說得出。”黛玉把帕子遞給她，“人也不是隻靠聰明便能長大。”
黛玉取一張素箋，沒有寫給寶玉，只寫西句：
“竹自凌雲水自東，
相看未必系秋風。
有情不礙歸舟遠，
各守來時一寸衷。”
她寫完不落寶玉姓名，只在末尾記：“今夜紫鵑問心，答有情，未定。”
紫鵑道：“這也要寫未定？”
“是給我自己看。”黛玉把紙折起，“免得以後受一場委屈，便說從未喜歡；得一句好話，又說此生早定。兩樣都是騙自己。”
她沒有將這張箋放入證匣，而是收在賈敏舊簪匣底。那裡沒有旁見、沒有封籤，只有她自己的手能開。
謝知微第二日見她眼睛微腫，沒有問夜裡說過什麼。黛玉卻主動道：“知微，我不把情當證，你也別替我防到最後什麼都不許。”
謝知微停下整理信封的手：“我只怕姑娘走回舊命。”
“舊命不是因為有情。”黛玉道，“是因為除了情，什麼都沒有。”
謝知微聽完，緩緩點頭。她知道原書結局，因而常把寶玉看作黛玉命裡的險處。可若為了避死，便叫黛玉連愛人的權利也交出來，仍是另一種替她作主。
“姑娘有林家、有父親、有自己。”謝知微道，“便可以有情。”
這句話沒有記入軍師札記。
謝知微只在當天的行程簿上添了一項：若秋後南歸，提前一個月核船、藥材與沿途驛站。她沒有問黛玉是否真走，也沒有藉此試探寶玉。心事歸心事，路歸路；能把歸路預備好，留下才不至於成為無處可去。
雪雁照舊整理藥箱，發現一味丸藥只夠半月，便在清單上添了補購，不因“或許南歸”就多買，也不因“或許留下”便少備。黛玉看過清單，自己圈定藥量。屋裡沒有人拿去留勸她，連最小的一件行李，也先照眼下真實的日子安排。
這張行程預備只歸林家，不送上房探問。
午後，怡紅院送來一張正式名帖。寶玉請在次日巳時來瀟湘館，只談前些日子那半幅桃花箋，並寫明紫鵑、襲人在場，不作私見。
紫鵑看完，問：“姑娘見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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