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兩樣最後不能在一處呢?”
“那便不能。”
寶玉臉上掠過痛色,卻沒有說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。他低頭看案上竹影,過了很久才道:“我會難受。”
“我也會。”
這兩句沒有解決任何婚事,卻比賭咒溫柔。難受可以承認,不必拿來逼對方。
襲人見二人話己說到深處,本想退到外間。黛玉卻叫住她:“襲人姐姐也坐。今日既寫明有人旁見,便不要到要緊處又只剩我們兩個。”
襲人有些侷促,仍坐回小杌。
黛玉問寶玉:“你這幾日讀書如何?”
寶玉苦笑:“仍讀不進去。只是姐姐家箋裡那一段抄了三遍。父親問時,也沒有全背出。”
“那便照實說不會。”
“我說了,捱了訓。”
“挨訓也比襲人替你添頁數強。”
襲人聽見自己的名字,忙道:“我可沒有替二爺添。”
三人都笑了一下。笑聲很輕,卻像把連日來的重話鬆開一線。
寶玉又問林如海身體。黛玉將能說的近況告訴他,沒有把父親短箋中自己的心事念出。寶玉聽見林如海能行走,真心歡喜,又問義莊女學進展。過去他多半隻問黛玉何時不走,如今終於能問她走出去要做什麼。
“若林姑父需要京中書冊,我可以替你尋。”寶玉道。
“可列書目給探春或林硯,不必你私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臨走前,他從袖中拿出一方素帕。那不是舊日情物,只是來時擦汗所用。方才握得太緊,帕角己經皺了。他看了一眼,自己把它折平,沒有遞給黛玉。
黛玉瞧見,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謝知微替她折平被攥皺的帕子。許多疼並非一定要交給另一個人收拾,能自己把帕角慢慢理順,也是一點長進。
寶玉起身行禮:“今日話說完了。”
黛玉道:“嗯。”
他走到門邊,又回頭:“海棠社下回若作秋窗題,我還能來麼?”
“社主準便來。”
不是“我準”,也不是“我不許”。寶玉笑了一下,隨襲人出去。
紫鵑關門後,問黛玉:“姑娘覺得他真改了麼?”
“今日改了今日的。”黛玉道,“明日看明日。”
她翻開往來箋冊,看著封頁中的半張桃紅,沒有把它取回簪匣。昨夜那首“有情未定”仍只屬於她自己;今日這句“舊語己收”則留在明處。私心與明議,各有各的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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