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問字原來出己心，
何須逐客代擔名。
門前縱撤通行帖，
難撤親書紙上聲。
黛玉站起來後，先向賈母行禮，再向王夫人行禮。
“舅母說知微插手婚事，這句話我不能讓她領。”她道，“年庚頁是我請看，父親的信是我呈上，昨日起席、今日問話，也是我親自答。知微核過紙、印與年月，沒有替我說願不願。”
王夫人道：“你從前哪裡懂這些？自她跟在身邊，連吃一碗藥也要驗封，借一本書也要落記。如今鬧得一家人說一句話，先問有沒有旁見。她若不教，你會步步防成這樣？”
“入京以前，是父親教我明冊；母親舊信教我護物；在府裡吃過的虧，也教了我。”黛玉抬頭，“知微教我查字，卻不是她叫我不信舅母。若我今日所問有錯，舅母問我。”
謝知微站在門邊，沒有出聲。初入府時，她恨不得替黛玉擋住每一句責難；如今黛玉把責任接回自己名下，她若再搶著辯，反倒坐實了王夫人的話。
王夫人從袖中取出一張舊帖。那是林如海當初給謝知微的名分書副本：
“謝氏女知微，暫為林姑娘伴讀，司筆札、舊書、藥方、禮單，不入奴籍，不歸內院賞罰。”
“這上面沒有查賈府婚事。”王夫人道。
黛玉道：“所以她沒有替賈府定婚。年庚裡有我的旁見空欄，假請帖借了林家往來紙，父親又來信問我的婚議，她才核與林家有關的部分。寶姐姐的鎖、寶兄弟的玉，都是他們自己說。”
探春接道：“園中席次單由我收，宮箋原字由鴛鴦核，年庚問頁也是我記。若全算謝伴讀插手，我與鴛鴦也在其中。”
王夫人看向女兒：“你如今也替外人說話？”
探春臉色微白：“女兒只是認自己做過的事。”
賈母把柺杖在地上點了一下：“夠了。謝丫頭是林姑爺親自託來的人，不能由我們逐出去。她今日也沒替玉兒寫那張紙。”
這句話護住了謝知微，卻沒有把王夫人的權柄全奪走。王夫人沉默片刻，改口道：“我不逐她。既說不歸內院賞罰，我也不罰。只是上房是賈家內宅，不是林家書房。從今日起，她非召不得入；內廚房的首送牌收回，瀟湘館若要藥食，仍照客居院例從回事處轉；上房借給她們夜間傳話的兩個跑腿，也一併撤回。”
紫鵑在屏外聽見，心裡一緊。首送牌一撤，黛玉的藥膳每次都要多過一道回事處；夜裡若咳得厲害，也不能再首接叫上房的小丫頭請醫。王夫人沒有斷她衣食，更沒碰林家自備的藥銀，可每一道方便都變成一道門。
賈母皺眉：“玉兒身子弱，藥食不能耽誤。”
“林家的藥本就自己帶，瀟湘館也有小爐。”王夫人道，“我只收回內宅額外的便宜。她們既處處要分清，照規矩走便是。”
這句話不算無理，也正因不算無理，才更冷。
黛玉沒有求賈母逼她收回：“舅母既如此吩咐，瀟湘館照辦。只是今日起，凡經回事處轉送的藥食，請留交接時辰。若夜間有急病，仍按府中客眷請醫舊例，不得以沒有首送牌推延。”
王夫人道：“自然。”
“還有知微非召不入上房一條，請舅母給一張明帖。以後若外祖母、三妹妹或鳳姐姐叫她核林家舊物，門上見帖放行，不叫下人各猜各的。”
王夫人望著她。她原要收權，黛玉卻沒有哭求，只請把收回多少寫清。若不給帖，便像故意叫門房刁難；若給了，謝知微雖少了自由出入，卻仍保有被正式傳召的路。
“彩雲，寫。”王夫人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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