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的紅押在上頭。”王夫人道。
周瑞家的忙跪下,說太太當時只准週轉,並不知用的是林家息銀。
黛玉沒有趁機逼問。她取林氏明賬副冊,找到那處鋪面的息銀記錄。賬上只見一年入息,之後連續三年寫“京中代存”,未見實際歸林。
“林家只認來處。”她道,“若王宅未得這八百兩,便查是誰借王宅名取;若確實得了,請王宅回一紙,不必今日還銀。”
王夫人許久沒有轉佛珠。她可以說姑娘咄咄逼人,卻不能說這要求無禮。
當晚,周瑞被派去王家問賬。三日後回信到了:前兩筆王家承認,稱當時由王夫人胞兄府中管事收取,可在半年內由一處莊息分還;第三筆八百兩,王家賬上沒有。
那八百兩成了空借。
周瑞家的臉色慘白,咬定自己不知。舊單上的旁見名是她丈夫,取銀籤卻被颳去,只剩一個“賴”字起筆。
鳳姐把前兩筆另立還期,第三筆封入賴家線。王夫人親自寫了一張說明:“前兩筆系孃家急借,認;第三筆不知,查。”她寫到“認”字時,筆尖頓了一下,卻仍落下去。
探春沒有因得了結果便誇耀,只在外借簿三行後分別添:“王宅認二筆,半年還;八百無收,轉賴線。”
王夫人把她留下,待眾人散後問:“你今日當著外人查我孃家,可覺得很有本事?”
探春低頭:“女兒不覺得有本事。女兒只是怕再遲兩月,底下人會說姑娘們立冊只敢管丫鬟,不敢管太太的親戚。”
這句話刺得王夫人臉色一白。她沒有再訓,只讓探春退下。
王宅的回信送到後,王夫人又單獨叫了鳳姐。她不提探春,只問前兩筆若由王家莊息慢還,榮府眼下能否先當作可收銀入表。
鳳姐倚著軟枕,搖頭:“銀未進門,便不能先花。太太若要救眼前的米藥,只能另找實數。”
“你如今也學三丫頭,把話說死了。”
“我從前就是把未到的莊租先花了,才叫眼下處處見死數。”鳳姐咳了一陣,仍把話說完,“王家半年後還,是王家的信用;今日銀庫空,是榮府的病。兩件不能寫在一格里。”
王夫人沉默著看她。片刻後,她取來自己的私房田契,擇一處年息西百餘兩的莊子,許將下一季實收莊息代孃家償還。鳳姐叫平兒先記“承諾代償,尚未收銀”,不得列進今日可支之數。前兩筆本金共三千五百兩,待這筆莊息實到,王宅欠額才相應減去;那八百兩空借仍單列待查。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王夫人淡淡道。
“分不清,日後又有人說太太一人替孃家認了全部,也有人說王家一文未欠。”
王夫人沒有再說。她把田契收回時,指尖在封皮上停了停。那處莊子本是她留給寶玉成家後的私用,如今未成的婚事還在紅匣裡,莊息卻先拿去填舊借。
寶釵後來聽薛姨媽提起,既沒有稱探春逼得太緊,也沒有說王夫人該替孃家擔。她只把這層代價記在心裡:高門裡的親情一旦落過公庫,歸還時便會傷到另一個原先不在賬上的打算。
佛堂門外,趙姨娘正等探春。她聽說女兒敢查王家,先是得意,隨後又低聲道:“既能查太太孃家,也該查查我這些年月少的月錢。”
探春望著母親手中一卷舊票,知道下一道難處己不在外親,而在自己血脈裡。
佛珠重新被王夫人握起。案上那張寫著“認”的紙沒有燒,也沒有鎖進私匣,而是送回銀庫外借簿。孃家情分仍在,三千五百兩有了認賬人與還期,另八百兩仍須追查,不能再混在“王宅急用”西字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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