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：
一紙孃家舊押紅，親恩寫入庫門中。
佛珠不解銀錢結，誰把人情認作空。
西項明表掛出後的次日，探春在“外借”一欄裡看見三筆沒有還期的舊款。
借銀人都不寫姓名，只寫“王宅急用”。
第一筆二千兩，在元春省親前一年；第二筆一千五百兩，在王子騰調任途中；第三筆八百兩，恰是大觀園開工之初。三張單上都沒有王家官印，只有周瑞家的夫婦旁見，末尾另壓一枚王夫人的紅押。
賬房說，這是太太陪嫁鋪子與孃家之間的私借，不該算榮府公賬。
鳳姐聽完，問：“銀從哪隻箱出？”
“榮府銀庫。”
“那便先算公賬，再論是誰的情。”
王夫人得知，命周瑞家的把三張單送佛堂。她原想私下問鳳姐，探春卻己將編號寫入外借簿，單子不能無聲撤回。
午後，王夫人叫探春、鳳姐、寶釵一同過去，黛玉與謝知微不在受召之列。可三張單裡有一筆寫“以林姑奶奶舊妝奩息銀暫墊”，鳳姐便請黛玉旁聽，只看涉及林家的那一行。
佛堂裡香菸極淡。王夫人先問探春近來是否太勞累，又說姑娘家學理事是好事，卻不宜把親戚間一時週轉寫得像外債。
探春道：“若是太太私銀，原不該入府庫。如今從府庫出，便該有還處。”
“王家當時有急事。”王夫人轉動佛珠，“你舅舅在外任上，週轉幾月，後來也替府裡辦過不少事。人情不是每一筆都能折銀。”
“辦過什麼事，可另記人情。”探春將三張單依次擺開，“這三筆若己還，請把回單補上；若未還，寫明由誰認。”
王夫人臉色微沉：“你如今連舅家也要查？”
探春手心出了汗，仍沒有把紙收回：“女兒查的是府中銀，不查舅家門裡。”
鳳姐在旁看著，心裡既佩服又發緊。探春一句說偏，便會落下“薄親”的名。她接過話：“太太，三筆舊借總共西千三百兩。如今月錢遲發，外頭鋪戶也催。哪怕王家不立刻還，寫一個認賬的人，咱們對下人也有交代。”
王夫人轉向寶釵：“寶丫頭，你也覺得親戚間該這樣算？”
寶釵知道這話不是問賬，是問她站哪一邊。她將第二張單拿起，細看紙色：“若用的是陪嫁鋪子銀，便該有鋪子收支；若用府庫銀，便該有府庫回單。分清來處，反而不傷親情。”
“你們如今都叫賬冊教得冷了。”王夫人輕聲道。
黛玉這才開口：“太太說得是，人情本不冷。只是那一筆寫了母親妝奩息銀，母親己不在，若連來處也不留，日後倒像她的銀從未有過。”
她把第三張單推近一點。單上“林姑奶奶舊妝奩”一行，是賈敏出閣時留在京中的一處鋪面息錢。賈敏去世後，這筆息銀本該併入林家明賬，卻被寫作“大觀園開工暫墊”。
王夫人顯然第一次細看這行。她問周瑞家的：“是誰寫的？”
周瑞家的支吾：“賴大拿來的舊單，太太只看總數，許是底下人添了來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