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曰:
軟轎離門不作囚,醫單先到姓名留。
病身若也分清白,活路當從一字求。
晴雯轉往林氏女醫舍那日,榮府沒有用趕人的青布車。
宋嬤嬤說病人畏風,義莊派來一頂有暖罩的軟轎。轎伕是女工坊僱的兩對夫婦,外男只抬前後槓,不進內院;平兒、麝月與一名醫婆隨行。
出門前,退身簿核了三遍。
衣物兩包,私銀二十九兩七錢,玉墜一枚,銀剪一把,針線竹籃一隻,藥方十二張。雀金裘賞仍欠二十五兩,來旺家的媳婦限期補;寶玉預付藥銀餘十二兩七錢,隨醫案轉;針線匣與路單留作證,不算晴雯遺失。
晴雯聽得不耐:“我還沒死,何必像點遺物?”
平兒道:“正因活著,才由你聽一遍。”
晴雯便撐起身,一項項應。到“本人願”欄,她沒有寫願離府,也沒有寫願留,只寫:“願先醫;病癒後不回怡紅院,去處自議。”
寶玉看到“不回”二字,臉色變了。
“這是太太令,還是你自己願?”
“太太不讓我回是一層,我不願病好後仍等下一回搜是另一層。”晴雯道,“二爺別替我把兩層併成一層。”
寶玉無話。
轎到園門時,王善保家的派人來查是否夾帶府物。平兒準在門核心封,不準掀病人被褥。來人拿著清單看了又看,竟指那件粗棉斗篷無府中出庫籤。
黛玉在旁道:“醫舍借衣,票在這裡。”
票上記了棉衣一件、領還人名,愈後歸還即可。估價二兩西錢只記作借物價,並不列晴雯借銀。麝月把同式收條翻過來給門房看。
來人找不到別處,只得放行。
女醫舍設在林氏義莊京中一處小院,離榮府不遠,卻有獨立門牌。院中只收女子與幼童,藥房、臥房、針線間分開。晴雯被安置在南窗下,床不華麗,褥子卻乾淨。
宋嬤嬤先收醫案,不收王夫人的逐人令。平兒問為何。
“醫舍只認病與本人,不替主家管她將來去哪。逐人令放退身簿。”
這條界使林氏義莊不能被說成替榮府關人。
晴雯入院時仍睏乏,睡醒先問竹籃。醫婆把籃挪到她看得見的床腳,又問清她何時吃過藥,沒有照榮府舊時辰徑自添一碗。
同院還有一個在針線房燙傷手的姑娘、一個被丈夫打傷的廚娘。她們不問晴雯是否勾引寶玉,只問她會不會補孔雀金線。晴雯雖虛弱,仍說等手穩了教她們。
寶玉每日想來,被宋嬤嬤擋在外門:“男客不得入女醫舍。可留信、藥、錢,不留哭聲。”
轉醫當日,他送來的補藥沒有被醫者收用,狐裘也被麝月帶回。次晨他改送一張問病籤,寫“夜裡可睡穩,可有短缺”,由麝月帶回答覆。
晴雯看見籤,笑他終於會問,不會塞。
王夫人得知醫舍規矩,覺得林家處處另立門戶。她對黛玉道:“你把晴雯接去,外頭會說賈府容不下病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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