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春低聲:“我從前連一句也不敢寫。”
黛玉把自己那張詩箋翻過來,背面空白處寫“聽見”,遞給她:“往後不敢多寫時,先寫這兩個字。”
迎春收下,沒有說謝。
寶釵見她神色鬆些,便把一枚栗子推過去。栗子滾到桌邊,寶玉伸手去攔,反碰翻冷茶。茶水沿桌流下,把他的詩洇掉半行。
“這下不用評了。”探春笑。
寶玉拿布自己擦,不叫丫鬟忙。他看著被洇開的“問”字,索性補成一團淡墨,在旁畫一道門影。
李紈待要照舊排次,湘雲卻說今日不分高下,只各自說最想留哪一句。迎春先不肯開口,眾人也不催。等茶涼到第二回,她才指著黛玉詩中的“門影隨風瘦”一句,說像小時候住在大房時見過的影子。
黛玉沒有追問她童年,只把那句抄給她。迎春接紙時,小聲說自己那首寫得不好,能否不入社冊。李紈依社規本要留原稿,探春想了想,在冊上添一項“作者可留副本、撤未成稿”。迎春便親手在自己的紙上寫“未成”,沒有把它揉掉。
寶釵看見,笑道:“未成也算一種題記。”
惜春卻說畫若未成,最怕旁人硬添。她把今日畫卷翻給眾人看:黛玉只畫了半張臉,寶釵身後藤蘿未上墨,湘雲的袖子倒被她一筆帶得飛起。湘雲搶著要她先畫自己,惜春偏把筆擱下:“今日到此。”
“你這人最會掃興。”
“畫紙是我的。”
湘雲一怔,隨即大笑:“好,連畫也會說門了。”
臨散前,湘雲又從袖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酒令紙,硬說自己今日無酒,須以笑話抵罰。她講的是史家一位老嬤嬤把賬簿當菜譜,照著“桂皮二兩”煮了一鍋苦湯,眾人笑得連李紈都扶住案角。寶釵說笑話裡仍有賬,湘雲立刻把酒令紙團成一團朝她擲去;紙團落在惜春畫上,惜春提筆添成一輪淡月。誰也沒有追問那團紙歸哪一冊,只讓笑聲在廊下多停了一會兒。
眾人將剩下的栗子裝成幾小包,各房帶回,不另寫分配單。探春下意識要記,筆己拿起,又被黛玉用扇骨輕輕壓住:“今日只記詩。”
探春看了她一眼,真的把筆放下。湘雲趁勢塞了一包栗子在她袖裡:“帶回去慢慢剝。這回可沒有人拿你的印。”探春笑著推她一下,栗子從袖口滾出一粒,被惜春的鞋尖擋住。
湘雲臨走前把自己罰冷茶的竹籌插在門縫裡,說下回再來仍用。風一吹,竹籌跌下,寶玉撿起,沒有替她收進匣中,只放在海棠社公案上。那是眾人約定的物,不是誰的珍藏。
詩社只坐了一個時辰。外頭仍有人催賬,鳳姐仍在病中,薛家仍有信來,趙姨娘的舊票也未全結。可這一時辰裡,沒有人把誰的婚事、家業或清白擺上桌。
散席前,湘雲提議每人把詩留一份。寶釵只抄自己的,不替旁人定稿;黛玉另抄了“聽見”二字夾進社冊,原箋仍歸迎春;惜春的畫則掛在秋爽齋東壁。
晴雯來收杯時,發現桂花沉在壺底,香氣仍在。她把最後半盞倒給自己,喝完又咳了一陣。寶玉欲問藥,她擺手:“今日不談藥錢。”
眾人依約沒有談。
門外風起,海棠花落了幾瓣,粘在新立的出入牌上。小丫頭想去拂,探春道:“先留著。”
牌上寫著規矩,花瓣覆住半個“入”字。門沒有因此失用,花也沒有因規矩失色。等夕陽偏下,眾人才各自散去,桌上只剩幾張背面有舊畫痕的詩箋。
李紈把今日詩冊合上,只在封面記“晴,眾集”,沒添輸贏。海棠社難得留下一日,連最後一名都沒有。
風過一陣,桌邊無人去扶詩箋,任它們彼此壓著,像一席尚未說盡的話。
湘雲走得最晚。她回頭看那扇半開的門,笑道:“大賬園今日總算像一回大觀園。”








